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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37 章闲言碎语

    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他信一条理,当兵吃粮,听令行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别看。

    这些年他能活下来,靠的就是这条理。

    他的铠甲上有一道刀痕,从胸口一直划到腰际,那是滁州之战留下的。

    刀痕周围的铁片微微卷起,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的眉毛浓得像两条毛虫,这会儿正拧在一起,眉心那道竖纹深深的,像用锥子划出来的。

    靴子上沾着一层干泥,泥点子一直溅到小腿上,那是昨天巡营时留下的。

    腰带上别着一块磨刀石,石头一角已经磨得凹了进去,像一个月牙。

    右手虎口上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黄黄的,硬硬的,像一块干了的树皮。

    他的手指头粗糙得像老树根,关节突出,指甲盖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

    他的目光扫过张信的脸,又扫过那辆马车,最后落在自己的刀柄上。

    他的手指头又开始抠铜箍了,一下一下,抠得极有节奏。

    他自己都没察觉。

    右边那个矮些,手里攥着一根马鞭,鞭梢垂在地上,偶尔甩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路边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

    他甩鞭子的时候,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画个圈,像一条细细的黑蛇,然后“啪”地炸开,声音又脆又响。

    这人姓钱,叫钱小六。

    脸上总是带着笑,可那笑不达眼底,眼珠子转来转去,像两颗不安分的算盘珠子。

    钱小六有个习惯,没事就爱数东西,数街上有几棵树、几扇窗、几块石板,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开始数。

    他还有个毛病,嘴碎,什么话都藏不住,肚子里搁不住二两香油。

    可他也有个好处,心眼不坏,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他数数的时候,嘴唇跟着无声地动,像在念经,数到一半忘了,就“啧”一声,从头再来。

    他数到“十七”的时候,眼睛忽然被一只飞过的蝴蝶引走了,等蝴蝶飞远了,他低下头,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开始数。

    他的帽子歪戴着,帽檐压着半边眉毛,露出一截黑乎乎的额头。

    衣领敞着,露出一截脖颈,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一根一根支棱着,像刚被老鼠啃过。

    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那是他娘给他打的,他戴了十来年,戒指已经磨得发亮,字也快看不清了。

    他有时候会低头看一眼那戒指,用拇指摩挲两下,像是在摸什么贵重的东西。

    “大柱哥,”钱小六甩了一下鞭子,压低声音,脖子往前探了探,活像一只鹅,“你说殿下让咱们指挥使亲自去送赏赐,到底几个意思?”

    赵大柱眼皮都没抬,手还在抠铜箍。

    他没吭声。

    钱小六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嘴巴几乎贴到赵大柱耳朵上,呼出的气吹得赵大柱耳边碎发一飘一飘:“咱们指挥使跟那户人家有过节,殿下偏偏让他去,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赵大柱横了他一眼,目光像两把刀片子,冷冷地刮过去。

    钱小六缩了缩脖子,可嘴还是停不住:“我不是琢磨,我是替咱们指挥使捏把汗。

    你说他进去,那家人能给他好脸?

    万一打起来……”

    “打起来也是他活该。”

    赵大柱冷冷道,声音像从石头上刮下来的,“殿下让他去,他就得去。

    挨打挨骂都得受着。

    你以为殿下是随便点的将?”

    钱小六手里的鞭子又甩了一下,讪讪道:“那倒也是。

    大人物做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

    咱们这些当兵的,只管听令就是了。

    不过话说回来,大柱哥,你说咱们指挥使跟那家人到底什么过节?我听说……”

    “你听说什么?”赵大柱瞪了他一眼,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那道疤跟着抽了抽,“我告诉你,钱小六,你这张嘴迟早惹祸。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咱们当兵的,把刀磨快了就行,管那些闲事做什么?”

    钱小六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问。

    可他嘴上不说,心里还在琢磨。

    他偷偷瞄了一眼那辆黑篷马车,又瞄了一眼张信的背影,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手指头在鞭杆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敲得毫无章法。

    “大柱哥,”钱小六憋了一会儿,到底没憋住,又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说,咱们指挥使要是真挨了打,咱俩要不要冲进去?”

    赵大柱眼皮一翻,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冲进去?殿下没发话,你敢动?”

    “那总不能看着指挥使挨揍吧?”

    “挨揍也是他的差事。”赵大柱的声音冷得像石头,“殿下让他挨着,他就得挨着。你操什么心?”

    钱小六撇了撇嘴,嘟囔道:“我就是觉得……这活儿也太憋屈了。”

    赵大柱没接话,手指头抠铜箍的速度却快了几分。

    两个亲兵看见张信过来,齐齐行了个礼,又站直了。

    秦王让他亲自去送赏赐,这事儿透着蹊跷。

    他张信是什么人?

    正三品指挥使,长沙卫的一把手,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腰间的刀见过血,身上的疤数得清。

    传话、跑腿这种活儿,随便派个亲兵就办了,哪里用得着他一个堂堂指挥使亲自出马?

    这不是杀鸡用牛刀,这是拿青龙偃月刀去切葱花。

    秦王偏偏让他去,而且指名道姓让他去见李友直。

    他跟李友直那点过节,秦王不可能不知道。

    李友直是燕王的人,张信也是燕王的人。

    张信倒戈投了秦王,李友直还蒙在鼓里。

    那天夜里,张信带着兵围了码头,李友直还在城楼上等着他送情报。

    情报没等到,等到的是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从那以后,李友直就恨上了他。

    恨得牙痒痒,恨得夜里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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