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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客来(2)

    听到这里,夏云鹤微微叹气,掩唇打了个呵欠,状若无意似地瞥了一眼梁英,却见这青年气定神闲,眼中波澜不惊。

    夏云鹤收回视线,呷了口茶,心思转了几转,自问这些筹谋,梁英又参与了几分?

    她轻咳一声,清了清嗓,接着问祈渊,“那在远州城,你可找到了那份名单?”

    祈渊摇摇头,“并未,密室里处处凋敝,哪里能存放名单?远州搜寻无果,我便想着来鄞郡碰运气。毕竟夏大人在鄞郡查案,找证据什么的,比我顺手。”

    “你莫非还想从我这里偷东西?”,夏云鹤道。

    祈渊沉默了一会儿,道,“本来是这样打算,可我没有偷。在旧鄞仓外,我撞见了梁公子。他正要往仓城藏名录,我看见名录上有‘罗轻君’,便多问了问。”

    梁英笑着接话,“祈二哥哪里是问话,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问我怎么知道罗轻君,我可不敢隐瞒,只能一五一十告诉他。”

    夏云鹤眼神在二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定在梁英脸上,冷笑起来,“你二人……倒是一唱一和。这么说来,那旧仓城的假名录,远州密室的罗氏族谱和走私名单,都是你梁英的手笔了。”

    梁英道:“夏大人所言极是。”

    “旧仓城戎人盘踞,郭婶子又不会武功,怎么可能将名录放进去?想必也是另有人相助。”,夏云鹤望着梁英,“梁公子,还有什么想说的?”

    梁英接着道,“夏大人去远州之前,祈二哥便带着名单去了远州,往密室里藏秘密,等夏大人去了……亲自,挖出证据。”

    梁英这几句话说得狠毒,叫夏云鹤心底一惊,对着梁英好一番打量。

    “我该怎么说你呢?令姊对你可称得上棠棣情深。”,夏云鹤看着梁英,“你这样深的心思,可曾对你姐姐说过?”

    梁英听着,抿唇一笑,“夏大人,姐姐对我何止棠棣情深,父母早亡,是姐姐与姐夫抚养我长大。是故姐夫为奸人所害,我誓要为姐夫报仇雪恨。”

    夏云鹤低眉敛目,良久未言,忽地问祈渊,“你拿到了走私名单,藏进远州密室后,是如何给定国公交差的?”

    “从远州狱逃出来后,我本想走死人山回鄞郡给梁英报信,可几次差点撞见秦王人马,死人山地势险峻,百里之内再无其他路,想避过你们耳目过去,根本不可能。翻山也不可取,山势陡峭,植被茂盛,看着都是蒿草,踩下去都是空的。”

    祈渊叹口气,“我只能折返回远州,再走官道。比夏大人晚了大约一旬时间回到了鄞郡。”

    闻言,夏云鹤冷笑一声,“怪不得,郭婶子和漆雕夫人会自己找上门来。原来,是你们两个在中间通风报信。”

    “我刚到鄞郡,便接到定国公传信,信中说上都城都在传福王私查血罗衣案,万太常走私边地屯粮一事,这些事传得沸沸扬扬。问我可得到名单。鉴于此,我从梁公子手中重抄了一份名单,带回了上都。”

    夏云鹤含笑着点点头,问梁英,“那这走私名单到底是真是假?”

    梁英道:“自然是真的。只是……”,他顿了一下,抬头接话道,“还是祈二哥说吧。”

    祈渊的声音随着回忆飘远,“我回到京城,将名单交给定国公,国公爷对我说了这样一番话。”

    说到这里,祈渊忽然停了下来。

    茶盏已空,烛芯烧出一截焦黑的灯花,噼啪一响,屋内光影晃了晃。

    夏云鹤没有催他,抬手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旺起来,照见祈渊搁在桌案上的手指,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此刻微微蜷缩着,不知该往哪里放。

    “你回到京城,将名单交给了定国公。”,夏云鹤替他续上茶,声音不高,“然后呢?”

    祈渊接了茶,没喝,捧在手里暖着。

    “国公爷很高兴,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你知道在你走后,陈海洲说了什么’。”

    夏云鹤静了片刻,问祈渊,“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祈渊抬起眼,目光沉静,“国公爷告诉我,陈海洲说我是罗家人。”

    屋里静默一瞬。

    梁英的茶杯在唇边顿住,目光从祈渊脸上掠过,又落到夏云鹤身上。夏云鹤面色如常,“你承认了?”

    “没有。”,祈渊摇摇头,“但国公爷说,‘就算你是罗氏遗孤如何,左右是你弄来了名单,助老夫除掉万家。老夫惜才,可用之人,老夫绝不亏待’。”

    夏云鹤嗤笑一声,“他倒大方。”

    “后来他问我京中有关福王,万家流言的事。”,祈渊道,“他问我知不知道是谁放出的消息,福王私查血罗衣案,万敬走私边地屯粮。”

    “京城怎么会有这样的流言?”,夏云鹤眉头微皱,抬眼对祈渊道,“你又怎么回定国公的?”

    “我说不知道。”,祈渊停了停,“但国公爷似乎不信。他说,‘不是陛下,就是秦王’。”

    夏云鹤端茶的手一顿,心内骂了一句谢翼。她勉强笑了一下,问祈渊,“定国公怎么会怀疑秦王?”

    祈渊想了想,“与其说他怀疑秦王,不如说,他更像是在试我。”

    “他既疑你,为何还留你?”

    祈渊沉默一瞬,郑重道,“因为他需要我替他盯着陈海洲。”

    突然咔嚓一声,狂风骤起,吹开屋门,砰一声,卷着茶碗摔到地上,众人一惊,臻娘慌忙添灯来查看。

    屋内亮了起来,一驱方才阴霾。

    臻娘麻利收拾好碎掉的茶碗,重新给夏云鹤沏了茶,做完一切,默默退了下去。

    新燃起的烛火哔啵一声,燎起一点火星,呲一声又消散,烛芯微微晃动。

    祈渊继续说道,“这件事过后,定国公笼络的意图愈发明显。陈海洲渐渐察觉,对我心生不满。就在这时,鄞郡传来消息,说夏大人怀疑到了‘由吾’,定国公闻此,下令务必杀死夏大人。”

    “所以……才有了城南失火案。”,夏云鹤定了定心神,“你可知纵火的是何人?”

    祈渊摇摇头,说道,“我只知道,夏大人没死,让定国公寝食难安。陈海洲趁此机会,借口前往鄞郡,替国公爷除掉夏大人。他在离开之前,进城里去了墨柏斋,询问许行下落,闹出人命。”

    “我们到了鄞郡之后,有一黑袍女子见面,她身形矮小,黑巾覆面。这人一面请陈海洲出手除掉夏大人,另一面,约我单独见面。”

    “她说,陈海洲离京闹出人命,惹国公爷不满,定国公要我杀了陈海洲。”

    “定国公要你杀了陈海洲?”

    祈渊道:“是,那黑袍女说,‘定国公知晓陈海洲武功高强,是高手中的高手’,凭我一人杀不了他。于是给了我一枚药丸,说服用之后,两个时辰发作,至于什么时候给陈海洲吃,等她命令即可。”

    夏云鹤眉头微皱,“那日……陈海洲在山洞突然俯身跪地……是狼毒发作?”

    “若非他狼毒发作,那日我们谁也活不了。”

    “他那时吞吃的药丸可是狼毒?”,夏云鹤急急问道。

    祈渊道:“非也。那只是糖丸。他总爱吃些甜的,时常都会给自己备些甜食。那日午时,我已经将狼毒下入了他的食物中。”

    “难怪。”,夏云鹤略一思索,问祈渊,“那黑袍女长什么模样,你可看清?”

    祈渊道:“她黑袍覆身,黑巾覆面,看不清样貌,只有一点,个子很矮。”

    夏云鹤听完,理了理思绪,问祈渊,“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

    “定国公让你杀陈海洲,你便听话投毒。”,夏云鹤声音慢慢,“杀他,究竟是为定国公办事,还是为罗家报仇?”

    梁英在一旁笑着打哈哈,“自然是办事同时,顺便报仇。”

    夏云鹤却突然笑起来,盯着祈渊,“你今夜将这些事讲给我听,定国公能放过你?暗卫能放过你?”

    祈渊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双沉静的眼中,终是现出一丝慌乱,“我……我不回上都了。也不回暗卫。夏大人,听闻边地有夜不收的风声,我想去寻夜不收。”

    夏云鹤听完,笑了两声,看向一旁安静的梁英,“若我记得不错,梁公子似乎在秦王府做书吏,我想问一问,从仓神祠的假名录,到远州密室的罗氏族谱,这中间是漆雕夫人的筹谋,还是梁公子的筹谋?”

    梁英道:“夏大人,只要能为冤死者还其清白,是谁的主意有什么重要的呢?”

    梁英神色肃穆,起身径直撩袍跪下,抱拳说道,“血罗衣一案夏大人已知情,可还有鄞郡前通判漆雕微贪墨潜逃一案,末职求夏大人为漆雕微正名,他并非腌臜小人,死后更不该背负恶名,求夏大人还死者清白。”

    说罢,梁英一叩到底,见此,夏云鹤急忙扶他起身。

    她尚在犹豫开口,梁英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蓝布包,里面是沓写满字的纸页,“这是姐夫搜集到的罪证,这只有米肃等人往来大额票根,仓城粮食调运证据。”

    “求夏大人定要还我姐夫清白。”

    夏云鹤并未接下那沓纸张,她往后退了几步,对梁英说道,“我已被革职,五日后,便要离开鄞郡。你且将证据收好,我会给京中府尹鲁大人去封信,你可执信去找鲁大人,替漆雕大人翻案。”

    祈渊与梁英俱是一惊,齐齐问道,“革职?”

    夏云鹤笑着道:“夏某已被革职,扎付今早已递到我手里了。”

    她抬手向梁英致歉,“梁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外头梆子突然敲了三下,原来已经三更了。

    见梁英郁郁寡欢,夏云鹤问二人,“如今天色已晚,舍下简陋,二位若不嫌弃,可将就一晚。”

    梁英起身,指着另一侧院子道,“不敢劳烦,实不相瞒,小人家就在旁边,不过几步功夫。”

    夏云鹤抬眼一瞧,心底吃了一惊,忙问他,“每日入夜时分,吹埙的邻人,莫不是梁公子?”

    梁英展袖致歉,“是,本该早日来拜访,拖延至今,实属不该。”

    祈渊也向夏云鹤抱拳告辞,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小院。

    夏云鹤独自一人在庭中站了许久,脑中不断想起柳嵘山那张粗犷的老脸,戎人,国公,他们……又是怎么搅合到一块的?

    三娘起夜出来看见她,揉着眼睛,问道,“公子,你站这里做什么?”

    她并未回头,冷声吩咐三娘,“明日一早,你车马行租辆马车,我们去落霞山寻虞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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