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念退去后的当夜。
东极之海拱门旁出现了一个朦胧的巨大阴影。
守在外围的三族联合哨卫最先看到它。
哨卫队长是一名在人族边境服役多年的老兵。
他见过天障之战中的神皇魔帝。
见过混元篇终战时的法则巨树。
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它没有固定轮廓。
像由无数碎片拼接而成的人形。
碎片之间有暗紫色的裂纹不断开合。
每次开合都会从中渗出极其细微的混沌尘埃。
“全体戒备!”
哨卫队长在第一时间按下最高级别警报。
三族联合防御协议中规定的标准应对程序是:先警告,后拦截,再开火。
但墟没有给他们警告的机会。
它不在这个空间层级上。
它存在于法则的缝隙里。
哨卫的攻击穿过它身体后从另一侧飞出。
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能量箭矢、法则锁链、感知锁定。
所有攻击对它的效果都是零。
不是被挡住了。
是根本没有碰到它。
师妃暄的剑意感知网在同一瞬间捕捉到了墟的存在。
她将感知屏的扫描模式切换到战时满负荷。
终于成功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轮廓。
数据显示墟的本体不在空间表层。
而是嵌在法则缝隙的最深处。
它通过缝隙向外投映了一道虚影。
就像从窗帘的针孔中窥视室内一样。
曜和寒暝在三息内分别接到了自己哨卫的紧急通讯。
曜第一时间将神族外围进入全面防御态。
寒暝则通过九眼符印将墟的实时影像直接同步给魔帝。
魔帝的回传只有极短一句话。
“这东西就是当初在黑渊裂隙底层砸暗门的那个。”
墟没有出手攻击任何人。
它只是悬浮在拱门旁安静地观察着所有守在外围的三族哨卫。
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以法则共振的方式朝拱门外的虚空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不是物理力量。
是混沌频率的精准冲击。
冲击传递到拱门柱下方被它长期腐蚀的那个薄弱区域。
又有一小块天道封印从内向外被溶开了一线极细的裂口。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用声音,是用法则共振。
共振同时传入了三族所有人、所有圣人代表。
以及东极方向整个防线上每一个活着的存在意识中。
“十三缕紫气。你们全在抢。
但是有谁想过。
鸿钧为什么不把十三缕全用在自己身上。
他为什么留七缕给别人。
因为他知道。
拿了紫气,就永远不能离开这个笼子。
他在找替死鬼。”
说完这句话之后墟的虚影从拱门旁消失了。
不是被击退,不是能量耗尽。
是自己走了。
它只是来传达一句话。
关七在独孤峰上用疯眼全程看完了这一幕。
他蹲在院门顶上。
难得没有插嘴。
等到墟的虚影完全消散之后他才开口。
“它不是在威胁。
它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它认为所有人都忘了的事实。”
江寒让师妃暄将墟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下来。
然后把这段话发给了在场所有圣人代表。
太清玄都在小观中收到后沉默良久。
将传讯玉简轻轻扣在桌面。
广成子读到一半就停下来反复看了三次。
认为墟在制造分歧。
多宝在道印中直接骂了出来。
“它是想用话术分化我们!”
女娲没有回传。
石青璇说她在合道那边的回响忽然微微凉了一下。
像被什么记忆底层的旧事勾起。
接引佛果在江寒丹田中自行亮了一下,随即沉寂。
准提的枣叶露水这次没有任何新留言。
明空在议会连夜召开三族紧急联席会议。
她在会上播放了墟的那段话。
然后平心静气地问了在座所有人一个问题。
“如果墟说的是真的呢。”
曜的回答很坦诚。
“神族需要时间去验证。
但不能因此放慢防御准备。”
寒暝的回答更直接。
“魔帝听完原话之后停了一阵才回复。
他说这话不好听但有点耳熟。
因为当年他自己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明空在会议记录最后写了一句备注。
墟的话不论真假,已经对紫气争夺产生了不可逆的影响。
以此时间点为界。
圣位争夺从各方的试探博弈进入公开对抗阶段。
落款:明空。
笔迹端正,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玄都在小观中凝视松影许久后提笔在抄经卷空白处写了一句。
“墟言似假亦似真。”
写完他把笔搁下,起身走到松树前。
老松主干上有一处旧伤。
是多年前被雷击后留下的裂痕。
裂口已被树脂慢慢封合。
但他每次浇水时都忍不住多看它一眼。
裂口虽已封合却永远留着那道不规整的纹路。
玄都对着松树自言自语。
若紫气真是笼子。
那六圣争笼子争了无尽岁月却仍困在笼中。
墟想拆笼子,把所有人从笼子里放回混沌。
那它到底是敌人,还是另一种形态的监牢看守者。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写入任何正式报告。
但他在松树下那块石凳上多坐了一会儿才回观。
广成子同夜再度检视了六圣暂缓争夺协议书残本。
残本中各方签下的法则印记旁都有一道极细的裂缝。
那是六圣在协议中用意志宣誓时无意间留下的个人情绪印记。
不甘、观望、克制、默认、无所谓。
每一道裂缝都对应一个不曾完全坦白的真实立场。
广成子没有把裂缝补上。
只是将残本合上,低声自言。
“暂缓只是一段时间的约。不是底。”
曜当天深夜在太虚天域北境巡视时发现一个问题。
墟消失后外围灰雾中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法则裂痕。
裂痕极细,肉眼完全不可见。
但他的净世法则被动侦测线捕捉到了它。
裂痕的走向与之前墟在拱门下方腐蚀的暗洞方向完全垂直。
他不确定这是墟故意留的记号还是无意间划出的痕迹。
但他还是让哨卫在裂痕两侧各布了三道额外封印。
寒暝同夜在黑渊外围归无巡逻线上也发现了类似裂隙。
他直接下令将该区域设为禁入区。
并在提交给明空的日志中附了一句。
“此獠留痕未必无心。请师妃暄阁主列入常巡。”
明空在次日清晨收到了两人的报告。
她在便笺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拱门方位图。
把曜发现的裂痕位置和寒暝发现的裂隙位置连成了一条线。
线的交叉点正好落在之前加固过的石碑底座正下方。
她把这张便笺夹进了鼎原联盟防御档案第一页。
然后批了四个字:持续监控。
当天傍晚关七在独孤峰房顶上独自坐了许久。
他用疯眼朝墟消失的方向看了又看。
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话。
“它不是来吓人的。它是来确定一件事的。”
传鹰在院子里抬头问他是什么事。
关七说:“它在确认门缝的位置是不是跟它挖的暗洞对得上。它对上了。所以下次它会直接从暗洞方向正面来。这次只是踩点。”
明空在备忘录中记下了关七的这句话。
她在旁边注了一行:下次攻势可能不再以残念为主力,墟本体可能直接参与。
次日玄都在小观中与曜交换了对墟的分析意见。
曜说墟的战术模式跟当年黑渊裂隙的魔帝完全不同。
魔帝偏好大范围归无压制,墟则是精确定点突破。
玄都认为墟不是没有大范围攻击能力。
是它不愿意消耗过多混沌能量在非核心目标上。
每一次攻击都在精确打击拱门封印最脆弱的连接点。
说明它对门的结构了解程度远超三族情报。
曜追问那墟的情报来源是什么。
玄都沉默片刻后说:“它曾是洪荒的一部分。门是鸿钧用洪荒碎片造的。门的每一处弱点,在洪荒破碎时它都亲眼见过。”
曜把这段话加密发送给明空。
明空读完后在便笺上写了四个字:知己知彼。
她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我们还是不知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