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邪和孙郡尉聊的内容有些沉重,两人的声音在夜风中压得很低。
夜穹如墨,天边无星,城中的灯火稀稀疏疏,像一只只疲倦的眼睛,即将困顿到失去光芒。
孙郡尉的心情却不似之前那般了,越是跟着他聊着,就越是觉得未来有希望。
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阴霾,正一点一点地被这个青年的话语拨开,像是初春的日光慢慢融化冻土。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
在这之前,意识到这个大世未来的洪流将无比凶猛,他的内心之中,时常会有深深的无力感。
那时候,他一个人站在军营,望着暮色中的山川原野,只觉得天地辽阔,而自己渺小如尘。
对于未来,他看到的是灰色的。
不是害怕,不是不够坚强,而是觉得哪怕付出所有,也难以看到胜利的曙光。
他不怕死。
在青州边疆那些年,刀光剑影里滚过,血雨腥风中走过,早已看淡生死,早已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了盛世王朝,托付给了这片山河。
只是,就算千千万万的人付出所有,抛洒热血,也未必能对抗将会到来的可怕洪流。
但是现在,他的那种无力感消失了。
仿佛压在肩头的万钧巨石,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
身边这个青年,给了他巨大的信心。
只是与他交谈,说了些话而已。
他的内心之中,对他就产生了深深的信任。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在他的身上有种奇异的魔力。
这种魔力,令人情不自禁地去信任他,去相信他说的话。
抛开元初恐怖的天赋不谈。
单单是他给人的这种感觉,就是其他人不能比的。
孙郡尉终于明白了,为何秦都尉会如此看重他。
明明接触的时间很短,却能为了他不惜差点当众射杀大理寺少卿家的公子。
"那边。"
君无邪手指了某个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在整个郡城内,属于深夜光线最暗的几片区域之一。
那片区域里,房屋低矮破旧,巷道逼仄狭窄,连一盏昏黄的灯笼都寻不见,仿佛被夜色整个吞没了。
"那几个阴沟里的老鼠,就藏在那里。
他们本来准备今晚趁夜从城墙防守最薄弱之处离开。
如今,却只能龟缩在黑暗的角落,等待天明再出城。"
孙郡尉闻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深夜里,风中的雪花,在那片黑暗中打着旋儿,再无声息地落下。
尽管什么看不到,也感知不到有人藏匿。
但他相信,既然元初说贼人藏在那儿,就一定在那儿。
不得不说,元初做事,缜密且果断。
若是换做其他人,只怕今晚就让贼人给逃出去了。
在深夜里,城墙防守有诸多薄弱之处,有些地段甚至没有驻军巡逻,只有冰冷的墙砖沉默地矗立。
很难确定贼人会选择何处离开。
就算是锁定了,深夜追踪也未必能成功,说不准会失去其踪迹。
当然,他相信元初选择让他们白天出城,并非只是怕深夜不好追踪的原因。
他这么做,更多的是想借此看看,城防大阵开启,谁会着急,第一个跳出来。
果不其然,知府来了。
知府来询问,本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不正常的是知府的态度,其反应未免有些激烈了。
当时知府的情绪与言辞,完全不似他平日里那副沉稳圆滑的模样。
知府固然可以过问城防大阵之事。
但是他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
城防大阵是否开启,完全由驻军最高指挥官视情况而定。
可知府今晚的反应,着实有些不同寻常。
等天亮了,那些贼人出城时,只怕还会有人暗中协助。
这样一来,就有可能找出更多暗中与妖魔勾结的官员。
"不知道那些失踪的孩子,是否还活着……"
孙郡尉言语之间颇为沉重。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那可是近千个孩子,关乎近千个家庭。
君无邪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风雪吹起衣角,发出细碎的猎猎声响。
这个话题很沉重,答案会很残酷。
半年之久了。
妖魔掳走的孩童,生存几率几乎为零。
妖魔耗费精力做这些事情,说明那些孩子对其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他们本身就是极其邪恶与残忍的之辈。
因此,那些孩子,很难活下来。
或许被掳走的时间比较近的那些孩子还活着的吧。
他能做的是,等天亮了,找到这些妖魔的巢穴,保证今晚被掳走的这批孩子的人身安全。
届时再看看前几次被掳走的那些孩子是否还活着。
若是还活着,将他们全部救出来。
以往的孩子,若是死掉了,将他们尸骨带回来。
世间之事,有很多的不如意,有很多的黑暗与残酷藏在阳光之下。
那些黑暗如影子般藏在人间的角角落落。
只要有智慧生灵存在,黑暗始终存在,永远不可能完全消除。
光与暗始终是并存的。
如同日升月落,潮起潮退,世间从来如此。
智慧生灵,有着世间最低的下限与最高的上限,其群体,两极分化极其严重。
有人一生都在残害生灵,而有人则一生都在救赎。
同样是智慧生灵,两者可能天差地别。
孙郡尉见他沉默,也跟着沉默起来。
两人并肩坐在夜色里,任由风雪拂面。
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只是心中怀着那么一丝侥幸与希冀。
但他也知道,这种希望极低极低。
"元初兄弟,我们龙腾王朝的辉煌,其实在这历史之中,是最绚烂的。
以往的朝代,从来未曾做到这般程度。
因此,我特别珍惜,觉得特别的不容易。
我们炎龙族,能有如今的鼎盛文明,在这历史长河之中,走了多少的路,经过了多少代人的努力,才有这等成果啊。
纵观历史,以往的人皇,其实都很好,心怀天下。
毕竟是得到天地认可的人皇,否则无法登临人道绝巅。
可以往的朝代,由于制度等原因,没有那么完善,会出现各种的问题。
我们走的路,总结了多少历史教训,也是吸收了前面那些朝代的经验与成果。
其实,这盛世繁华,不是一朝之功,而是整个历史,所有朝代之功。
时间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无法用其他的方式去取代。
唯有时间的沉淀下,才能明见某些真理。"
"你说的没错,有些事情,只有在时间的沉淀之中才可明见。
一个王朝,统御四海,百姓亿万,基本盘庞大。
人多了,问题自然也就多了。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而人都有私心,只要活着,那么对自己所见所闻,对生活都有自己的感受与看法。
同样的王朝制度,比如如今的王朝制度,若是放到以往的朝代运行,未必能有如今之长久盛世。
升米恩斗米仇,不是说说而已,直指人性。
有些人,会将生活中享受的一切当做理所当然。
不管是社会的稳定秩序,或是生活中的便利。
却未曾想过,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社会的稳定,生活的便利,是怎么来的。
要做到并维持这些,背地里有多少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默默负重前行。"
"是啊。"
孙郡尉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沉睡的城郭轮廓,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不说其他,就说亿万百姓,无论是工作,还是耕种,都建立在有稳定秩序环境的情况下,有那么多工作岗位的情况下。
事实上,所有的东西,都不是理所当然,与生俱来。
当一个社会秩序乱了,或者外敌入侵了。
活命都是奢望,能不饿死,都是难以做到的事情。
我们王朝,统御这片大陆,与其他大陆之间,虽然隔着天堑,道路难以通行。
但那是对于普通人而言。
若是有陆地神仙级强者开路,即便是率领军队,也可畅通无阻。
除了妖魔之外,我们基本没有其他战事。
原因无它,不是因为其他大陆王朝爱好和平,不是道路难行,无法过来。
而是因为我们自身发展得足够强大。
这样的强大,需要千千万万的人共同筑建。
可历史上,有些朝代,很多人不这么认为,最终导致灭顶之灾。
唯有时间能让人明白,血淋淋的教训才能让更多人明悟。
乱世之中,能衣冠南渡,保全自身的,永远只有那些实力强大的精英阶层,而升斗小民,除了与国同休,没有其他选择。
王朝安定,百姓才能活命,才能吃饱。
王朝动乱,不要说吃饱,想活着都难啊……"
……
接近天亮的时候,孙郡尉才与君无邪分开。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灰蒙蒙的晨光慢慢漫过郡城的屋脊,将覆雪的黑瓦染上一层淡青色的光泽。
城内的百姓早早便醒来,清扫着各自门前的积雪,然后议论纷纷,到处打听,昨晚情况如何,贼人有没有来,是否被抓住。
有的妇人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泼出一盆水,在雪地上溅开一圈湿痕。
那些孩子被掳走的家庭。
镇魔卫已经将其大人救醒了。
一开始,他们醒来,嗓子都哭哑了。
有的母亲跪在院中,双手攥着积雪,指缝间渗出的冰冷混着泪水往下滴。
在得到镇魔卫的再三保证下,才稍微平复了下情绪。
虽然觉得希望极低,但他们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毕竟,谁愿意放弃自己的孩子。
那小小的衣衫还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碗里的粥还剩下大半碗,仿佛孩子只是出门去玩一会儿就会回来。
眼下,除了将希望寄托于镇魔卫,再无其他办法。
郡城,四大城门,今日盘查得特别的严格。
城门洞里的光线被进出的车马人流切割得影影绰绰,守卫的甲胄泛着冷硬的光泽。
人手比以往增加了数倍。
每个城门都有大量的镇魔卫与官差,盘查所有出城的行人与车辆。
直到接近正午时分。
冬日的太阳悬在头顶,光虽淡却刺目,照在覆雪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亮。
藏在城内的贼人才开始行动起来。
一辆由三匹骏马拉动的马车,缓缓驶向西城门。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车轮碾过之处留下两道笔直的车辙。
西城门,除了官差与城防军,还有镇魔卫盘查。
这里的镇魔卫,除了有试百户,还有百户韦满。
韦满立在门洞旁,腰杆挺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辆经过的车辆。
每个城门都有试百户带着总旗与小旗亲自盘查。
南北两个门,更是有君无邪和墨清漓亲自暗中盯着。
尽管他们没有直接现身,但却在暗中关注着。
城墙上方的角楼阴影里,两道人影几乎与灰砖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根本无从察觉。
西城门,过往的车辆很多,那辆三匹马拉动的车辆,正是知府的座驾。
车身漆成暗红色,车帘是深青色的锦缎,四角垂着铜铃,随着车身的颠簸发出细碎的响声。
今日,知府正好有事,要前往州府。
在知府的座驾后面,跟着不少比较豪华的马车,是六大家族其中的两大家族的车辆。
钮家的车身上镌着族徽,赫家的车厢则漆着金纹,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看到知府的马车,官差们直接就要放行,却被镇魔卫与城防军拦了下来。
城防早已被驻军接管。
"你们镇魔司什么意思,知府大人的马车都要盘查?
莫非你们怀疑知府大人不成?"
驾车的人,面色微沉,眼中带着怒火。
他手中攥着马鞭,指节绷紧,语气里压着几分倨傲。
"例行检查,任何人都不例外。
有意见,去找我们千户与上百户!"
镇魔卫毫不退让。
"韦百户,你们这是何意?"
驾车的人,盯着韦满,多少有点质问的意思。
韦满冷冷说道:"千户交代,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今日,但凡出城者,皆需仔细盘查,无论是谁!"
驾车的闻言,胸膛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这时候,马车的帘子从里面被掀开。
知府走了出来,呵斥了驾车的人,"郡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么多的孩子失踪。
如今,镇魔司肯参与查案,那是在帮我们,本府自当配合,你怎能妨碍公务?
身为本府身边的人,你当有觉悟!
还不快给镇魔司的人赔礼?"
知府主动下了马车,对驾车的人就是一顿斥责。
他今日穿着一袭青色的官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气温和,言语间满是通情达理的模样。
"还是知府大人通情达理,我们便得罪了。"
韦满招呼试百户上前盘查。
同时,让总旗带人前去检查后面两大家族的马车。
他们查得非常仔细,不仅仅是用眼睛查看,甚至还施展了术法。
术法光芒亮起时,落在车帘和箱笼上,像流水一样淌过每一寸角落。
此时,君无邪和墨清漓,却早已离开了南北城门区域。
他们隐藏在西城门的某段城墙之上。
城砖冰凉坚硬,风从垛口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动两人的衣袍。
由于城墙高大,因此城下的人根本无法察觉到什么。
他们此时距离西城门很近,不过百余米的距离。
从这个角度俯瞰下去,城门内外的一切尽收眼底,车马人流的每一个细节都分毫毕现。
三个贼人藏在知府后面的车队之中。
那是钮家的马车。
钮家的马车是一个车队,一共有几辆。
车身外层漆着暗纹,厢壁厚实,足以遮蔽内里的所有声响和气息。
其前面还有富家的车队,再前面才是知府的马车。
此时,镇魔卫、城防军、官差,一起检查着车队,仔仔细细,每个角落,所有货物,都翻查了一遍。
兵士们揭开覆盖货物的油布,搬动木箱,甚至敲了敲车壁听回音。
附近的城墙上,隐藏的君无邪怀里,变成巴掌大小的大黄正探出头来盯着城门附近。
他那黑黑的湿湿的鼻子,不断抽动着,似在嗅着什么。
鼻尖微微翕动,每一下都吸得格外认真。
而后,他的小爪子,轻轻挠着君无邪的衣襟。
而后又伸出小爪子,隔空指了指。
"大黄,怎么了?"
君无邪暗中问它。
"你是说,他们身上有同一种气味?"
大黄如今是觉醒兽了,能用神念与他做简单的交流。
大黄的小脑袋使劲点两下。
"你能分辨,那是什么气味吗?"
大黄闻言,爪子比画了几下,同时传递神念给他。
"你说那味道有点像檀香味?但是同时又带着一缕淡淡的血腥味?"
大黄再次点头。
"我知道了。"
君无邪揉了揉大黄的脑袋。
这家伙,嗅觉真是灵敏,隔着上百米,都能嗅得如此清楚。
它指的两个人,正是知府与韦百户。
两个人身上都有同一种檀香味。
这是巧合吗?
除非韦满与知府都喜欢这种味道,家里面点了檀香味的熏香。
但这肯定不是巧合,而是有其他原因。
韦满与知府两人都接触过某一件物品,而那物品正好带着檀香味。
若只是檀香味,或许可以说是巧合。
可这种檀香味,并非单纯的檀香,其中还夹杂了一丝血腥味。
这样的气味就不同寻常了。
谁的家里点的檀香会有血腥味?
因此,韦满与知府都喜欢檀香,家里点了檀香,这个理由,完全可以排除。
这时候,镇魔卫与城防军盘查完毕,并未发现什么。
他们开始放行了。
知府的马车走在前面,出了城去。
马鞭扬起,三匹骏马齐齐发力,马车在城门外的雪道上加速而行。
钮家与赫家的车队,也跟着出了城。
车轮碾过城门洞的石板,发出沉闷的辚辚声。
出城之后,知府的马车,跑得很快,绝尘而去。
车尾扬起一阵雪雾,在午后的日光中飘散。
钮家与富家,由于是商业车队,速度要慢上许多。
车厢沉重,载满了货物,车辙在雪地上压出很深的痕迹。
不多时,钮家与富家的车队之间,也渐渐拉开了距离。
它们在官道的十字路口分道而行,显然各自车队去往的并非同一个目的地。
南边是一条通向群山的路,北边则通往平原上的集镇。
君无邪和墨清漓悄然离开城池,施展隐匿术法,暗中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如两道薄烟,贴着路旁的树林无声前行,脚下不沾半点积雪。
三个贼人隐藏手段很高明,唯有超凡强者才能看出端倪。
君无邪虽然隔着距离,并未靠近搜查。
但是三个贼人,在他的终极悬赏秩序效果下,根本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