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郡,镇魔司。
一只术法加持过的纸鹤,悄无声息地飞来,淡黄色的纸翼在昏暗的光线中掠过,如同一片被风送来的枯叶。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天地间最后的光线正被沉沉的暮色一寸寸吞没,西天只剩下最后一抹青灰色的微光。
雪下得比更大了些,大片大片的雪花如鹅毛般纷纷扬扬地坠落,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白。
寒风呼呼地吹着,裹着碎雪与冰粒,从屋檐与窗棂的缝隙间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尖啸声。
地上的积雪被风卷飞,细碎的雪粒在空中翻腾飘荡,如同一层不断变幻的白纱。
镇魔司总部内十分安静,几乎落针可闻。
除了守门的两个镇魔卫与卷宗楼里值夜的几个文职吏目,其他地方基本不见人影。
只因镇魔司几乎所有人都被派驻到了四大城门守着,严密盘查所有进出城门的人员与车辆,整日不曾间歇。
黄昏的郡城之中,许多建筑里面已经亮起了灯火,暖黄的光从窗口透出来,照在门前的积雪上。
街上的街灯也次第点亮了,昏黄的光芒在风雪之中晕开一圈圈温暖的光晕,映着飘落的雪花如同漫天飞舞的金屑。
镇魔司门口,守门的镇魔卫见到纸鹤落下来,伸手接住,没有敢擅自读取其中的信息,匆匆奔向西城门。
积雪在他的靴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一口气跑到西城门时已有些气喘,口中呼出一团团白雾。
到了西城门,他直接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将纸鹤双手递给了百户韦满。
韦满接过纸鹤,捏在指间,当着众人当众施术读信,指尖泛起淡淡的术法光芒。
他读完了信中的内容,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抹惊惧之色,瞳孔瞬间收缩又迅速恢复。
他面部肌肉有了一瞬的僵硬,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但很快便调整了过来。
他的反应快到几乎没有留下痕迹,掩藏得极好,身边之人没有谁察觉到他的异样。
“韦百户,谁传来的消息?莫不是千户大人的?”
在场的一个试百户率先开口,旁边的总旗、小旗也都纷纷转头望了过来,目光灼灼地落在韦满身上。
今日四大城门盘查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黄昏,几乎每一辆马车、每一个行人都被翻来覆去地核查了数遍。
可结果却不见贼人的踪影,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没有查到。
昨夜有二十几个孩童失踪,被贼人掳了去,当晚护城大阵便已开启。
按理来说贼人夜间绝不可能出得了城去,必定还躲在城内。
若贼人想要出城,在今日这般严密的盘查之下,就算是一只苍蝇也难以飞出去才对。
可是并没有查到什么异常,没有任何一个城门发现可疑的人或物。
莫非贼人至今还躲在城内,根本没有出城?
看到纸鹤消息飞来,众人心神都是一动。
会不会是关于贼人的消息?
某个城门的兄弟抓住了贼人不成?
“是千户大人的消息。”
韦满抬起目光,声音平稳地扫过众人,“千户大人与上百户已经抓住了贼人。
他们此刻身在普渡山的苦渡寺。
通知其他城门的兄弟,立刻回镇魔司总部集合!”
“是!”
当即便有数名总旗应声而去,匆匆奔往其他城门。
在场所有镇魔卫的脸上都露出了激动之色,有人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半年的悬案,终于结束了!
韦满转向旁边一名身穿捕头服饰的人,“祺捕头,劳烦告知你们府衙同知与通判,调派百辆马车!
届时在城外等着我们!”
“好!”
祺捕头重重一点头,转身便走,脚步如飞地奔向了府衙方向。
韦满不再耽搁,带着这里的总旗、小旗与镇魔卫,火速返回镇魔司总部。
风雪在他们身后翻涌,街面上留下一串匆匆的脚印又迅速被新雪填平。
时间不长,四大城门盘查的试百户、总旗、小旗与镇魔卫全都回到了镇魔司总部,集结于校场之上。
校场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得凌乱不堪,满地都是深深的脚印。
百余人列成整齐的方阵,火光与术法微光在他们身上明灭不定。
“韦百户,听说千户大人与上百户大人已经抓住贼人了?”
一个试百户扬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那些贼人如今在何处?”
校场上,总旗、小旗与镇魔卫们都十分激动,眉宇间满是振奋之色。
几个试百户的脸上也都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等大案破了,他们的功劳簿上必然要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半年的悬案,府衙那边苦查数月始终破不了,连一丝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找到。
但镇魔司一出手,不过两天便破了案!
届时整个清河郡镇魔司所有人都能得到嘉奖,功劳分润下来,人人有份。
对于几个来此地镀金的试百户而言,这更是天大的好事,如同功劳直接落到头上,白捡的荣誉。
“大家稍安勿躁。”
韦满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声音清朗沉稳,在校场上空回荡开来。
“千户大人来信说,在普渡山的苦渡寺中抓到了掳掠孩童的贼人。
失踪的孩子们也已经找到了。
眼下千户大人命令我们全体前往苦渡寺,将孩子们全部带回来。
由于人数众多,需要大量马车。
我们镇魔司的二十几辆马车要全部调动起来。
另外我已告知府衙那边,他们此时应当也在调动马车,总共有一百多辆左右。
现在,各百户司的总旗立刻返回各自司中,将马车驾来,我们一起出发!”
“是!”
各司的总旗齐声应诺,匆匆转身奔出校场,靴底踏着积雪发出急促的闷响。
校场上顿时嘈杂起来,人群议论纷纷,声音如沸水般翻涌。
苦渡寺!
上百户大人与千户大人竟然是在苦渡寺抓住的贼人,而不是在城内!
那些贼人何时出的城?
今日这般严密的盘查,竟然都没能查出来,还让贼人顺利出了城去?
在场的试百户、总旗、小旗与镇魔卫,都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复盘今日每一次盘查的细节。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被遗漏了,以至于贼人趁机混出了城?
可贼人若是孤身一人也就罢了,他们可是带着二十几个掳掠来的孩子!
那么大的目标,整整一群孩童,到底是怎么瞒过检查、避过搜寻、顺利出了城的?
幸而上百户与千户大人神通广大,终究还是将贼人给捉住了。
不仅如此,还找到了失踪的孩童。
此行调集如此多的马车,一百多辆,说明半年来失踪的孩子应该是全部被找到了!
只是他们心中仍有一个不解之处,怎么会在普渡山的苦渡寺捉住的贼人?
苦渡寺,身为镇魔卫的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身为镇魔卫,郡城周边有哪些地方、哪些势力,他们一清二楚。
那座苦渡寺孤零零地坐落在普渡山某座山峰的半山腰上,隐在密林深处,平时根本无人前往,因此几乎没有香火。
那里基本与世隔绝,寺中的僧人几乎从不到山下来,与外界鲜少有往来。
去往苦渡寺的道路极其险峻,多是悬崖峭壁与陡峭的石脊,对普通人而言危险至极。
一个不慎便可能跌落百丈悬崖,粉身碎骨。
那里不要说人了,就算是走兽都比较少见,荒僻得像一座被世间遗忘之地。
贼人竟逃到了那样一个地方,躲在与世隔绝的寺庙中?
这半年来孩子们接连失踪,竟然是藏在那座寺庙里的和尚们干的!
时间不长,各司的总旗驾着马车陆续到来,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面发出辚辚的声响。
二十几辆马车在校场外排成一列。
车板上铺着厚实的草席与麻布,马匹口中喷出团团白雾,蹄子在雪地上不安分地刨动着。
韦百户一声令下,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了城去。
他走在最前面,身披黑色大氅,在风雪中大步而行。
其他人的脸上都因案子破了而洋溢着振奋与激动,相互之间低声交谈着,语气轻松而愉悦。
但韦满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他的脚步虽然依旧沉稳,脊背却绷得笔直,眉头在无人注意时微微拧起。
他在前面走着,时而出神,目光盯着前方某个虚浮的点,好像并没有在看路。
走出两条街之后,他突然在路边停了下来,脚下的积雪被靴底碾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你们先走,迅速出城与府衙的车队会合,我很快会追上你们。”
他转身对身后的试百户与总旗吩咐道。
“韦百户,您这是?”
一个总旗不解地望向他,又朝四下张望了一眼,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异常。
“你们嫂子身体不太舒服。
今日出城只怕要到很晚才能回来。
我得回去看看她,顺便叮嘱她早点休息,不要等我。”
韦满说着,不再多解释,转身便朝着另一条街匆匆而去。
他的脚步很快,大氅在身后翻飞如翼,不多时便消失在了街角的暗影之中。
不多时,韦满回到了家中。
他的家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两盏红灯笼,此刻已经点亮。
宅子不算很大,但布置得十分讲究,院子里铺着青石小径,两旁种着几株腊梅,如今正在风雪中绽放出星星点点的鹅黄。
里面的家具与陈设虽然不是富贵奢华的模样,却也雅致清爽,处处透着女主人的细心。
他一进府邸,便看到女儿正在院子当中,双手接住天上落下的雪花,在雪地里奔跑嬉闹。
小女孩穿着桃红色的棉袄,裹得圆滚滚的,像一颗滚动的樱桃,在漫天的白雪中格外醒目。
她小小的手掌摊开朝上,等着雪花落在掌心,又咯咯笑着将手一扬,看着雪片从指缝间散去。
妻子则跟在女儿身后,半步不落地陪着她,满眼都是温柔宠溺的光。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裘皮斗篷,双手拢在袖中,嘴角噙着柔和的微笑,看着女儿在雪中转圈。
妻子和女儿的头上与肩上都有了厚厚一层积雪,发丝间挂着细碎的冰晶,但她们浑然未觉。
一个玩得不亦乐乎,笑声在院中回荡,脆生生的如银铃。
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孩子,美丽的脸庞上洋溢着浓郁的母爱,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
看着这一幕。
韦满的心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站在门槛处,一只脚刚刚跨过门石,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胸口涌上一阵深深的窒息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感从心底最深处翻涌而出,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一种莫名的恐惧跟着滋生出来,细密如针,不断地扎着他的神思。
“夫君,你回来了?”
韦满的妻子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过身来看到了他。
她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今日不是全城搜捕掳掠孩童的贼人么?
你不在城门守着盘查进出行人与车辆,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韦满飞快地平复了一下情绪,强行撑起一个笑容,走上前去,握住了妻子的双手。
妻子手指冰凉,他便将那双微凉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凑到嘴边,连着哈了几口热气,指尖摩挲着为她驱散寒意。
“天这么冷,你身子骨比较弱,怎么不待在屋子里。”
“不妨事的,孩子喜欢雪天,做娘亲的不得陪着她么?”
韦满的妻子由着他给自己暖手,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是不是掳掠孩童的贼人都抓到了?”
“是的,都抓到了。”
韦满笑了笑,那笑容扯到了眼角,却没有抵达眼底。
这时,小女孩踏着厚厚的积雪奔跑过来,每一步都溅起一片雪粉,小小的身子像一只撒欢的小兽。
她一把抱住韦满的腿,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光,“爹爹,真的抓到那些大坏蛋了么?
爹爹真厉害!
爹爹,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
韦满脸上的笑容有了瞬间的僵硬,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
爹爹,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刺入了他的心间,刃锋剜着他最深处那块已经腐烂的血肉。
他瞬间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肺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沉甸甸地往下坠。
那种极致的窒息感与负罪感同时涌上来,令他无比难受,也无比恐惧。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强撑着将笑容重新挂在脸上。
他弯腰将女儿抱了起来,臂弯稳稳地托住她小小的身体,将脸颊凑到女儿的粉嫩脸蛋边,“妞妞真乖,来让爹爹香一个。”
说完,他在女儿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唇瓣触碰到那带着雪气的冰凉肌肤。
小女孩自是没有发现她爹爹的不对劲,被亲了之后咯咯笑着,两只小手捧着韦满的脸也回亲了一口。
但韦满的枕边人,却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反常。
她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拢在斗篷里,目光安静地落在丈夫的脸上,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丈夫今日很不对劲。
掳掠孩童的贼人被抓到了,丈夫不是应该高兴才对么?
可他为何是这般反应,看上去心事重重,每个笑容都像是从脸上硬扯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勉强。
“爹爹,妞妞长大了也要像爹爹一样去抓坏人,保护大家!”
小女孩说起自己的爹爹,乌溜溜的大眼睛中满是骄傲与向往,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爹爹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好,妞妞长大了,不管做什么爹爹都支持你!”
韦满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他紧了紧抱着女儿的臂弯,低下头在她柔软的发顶蹭了蹭。
“妞妞,你自己去玩一会儿,爹爹有话要跟你娘亲说。”
“好呀。”
小女孩很乖巧,从韦满身上滑下来,又踏着雪去追那些飘落的雪花去了,笑声在院子里飘散开来。
“夫君,你今天是怎么了?”
韦满的妻子走近他,目光中带着深深的审视与关切,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她拉着他走进院子里的亭阁内,石桌石凳上盖着被风吹进来的薄薄积雪,亭檐上挂着冰凌。
韦满的妻子随手拂去积雪,就要在石凳上坐下。
韦满急忙上前一步,手指间释放出一缕正阳之火,温热的气息拂过石凳,将凳面上的积雪融尽烤干,又暖了暖,才让她坐下。
可见他对妻子的关怀细致入微,无微不至。
可面对妻子的话,韦满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卡着什么东西。
想要说出来的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要告诉妻子真相么?
当然不能!
“琴儿,你等会儿便去收拾东西,坐咱家的马车,带着妞妞离开清河郡。”
他坐到了对面的石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
“一路上你们不要停,去我们曾经待过的那个小山村,暂时住上一段时间。
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再去接你们。”
“为何突然要我带着妞妞离开?”
韦满的妻子面色微变,瞳孔中的温和瞬间被锐利取代,十分不解地看着丈夫,“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
“这次抓了那些贼人,我怕他们报复。
那些贼人并非寻常的贼人,都是实力强大的觉醒者。
他们背后的势力很大。
我身为百户,肯定会被他们重点盯上。
我有超凡之境的修为自是不怕。
可你们若是被盯上了怎么办?
暂时出去避一避风头。
等我们镇魔司将他们的势力彻底打掉,届时我亲自去接你和妞妞回来。”
“还有什么地方比郡城更安全?
镇魔司那么多人都参与其中,其中大部分都有家有室。
莫非他们都要将家人藏起来么?”
韦满的妻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如刀般锐利,“夫君,你说实话,究竟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
“琴儿,你这话说的。
我们夫妻这么多年,我何时瞒过你什么。
你就听我的,带着妞妞出去躲一躲。”
“好,我等会儿便去收拾东西。
你跟我一起收拾吧。”
“我不行,还有任务,估计要到很晚才能回来。
我是抽出时间回来一趟,马上就要离开。”
韦满的妻子闻言,微微垂下了眼帘,随即抬起头来,脸上绽出一个柔和的微笑,“那你还在耽搁什么,去吧。
我会带着妞妞离开的。”
“好。”
韦满心里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俯身在妻子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的唇触到她微凉的额心时,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汲取那一点温热。
“妞妞,爹爹出任务去了,你要好好听娘亲的话,知道不?”
他转头扬声朝院中喊道。
“嗯呀,妞妞最听话了。”
小女孩从雪地里抬起头来,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声音清脆地回应着,“爹爹,你晚上要早点回来呀。”
“好。”
韦满宠溺地笑着,那笑容里裹着太多复杂的东西,可惜天色太暗,谁也没有看清。
他随即快步离去,大氅在身后翻卷,跨过门槛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又迅速稳住了身形。
看着丈夫离开的身影。
韦满的妻子脸上那抹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
她站在亭阁的檐下,目光追逐着丈夫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黑色的大氅彻底消失在街角的暗影中。
她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眉眼间浮起一层深深的忧虑。
今日的丈夫实在太反常了。
他的那些说辞听着似乎很有道理,可她一个字都不信。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心里是不是藏着事情,她怎会看不出来?
那分明就是找借口让她离开。
她没有去收拾东西,也没有打算带着妞妞离开。
她心里很清楚,丈夫说的那些话只是让她带着妞妞离开的借口。
到底怎么回事?
丈夫为何如此?
她想弄清楚真相。
丈夫不肯说,她便要留下来,只有留下来才有可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方才女儿说爹爹是大英雄时丈夫那一瞬间的微表情。
当时他正笑着,笑容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僵了刹那。
她甚至在丈夫的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惭色,虽一闪而逝,却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丈夫为何会有那样的反应?
他在愧疚什么?
是愧疚做镇魔司百户平日太忙,没有时间陪女儿么?
她心里这般揣测着,却连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苍白得站不住脚。
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从心底升了起来,盘旋不去。
天色越来越晚了,风雪也越来越大了。
韦满离开了家,脚步比来时更快,几乎没有停顿,很快便追上了出城的镇魔司大队。
镇魔司的人与府衙的人早已在城外官道旁会合,上百辆马车首尾相连,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此次镇魔司千人几乎全部出动。
府衙那边也来了一两百名捕快与差役。
队伍浩浩荡荡,连绵了里许之长。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百姓们的关注,城门口有不少人驻足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城内各处街巷中也是议论纷纷,都在猜测镇魔司与府衙的人突然驾着上百辆马车出城,到底所为何事。
以往可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镇魔司全员出动,还都是走的一个方向。
非但如此,府衙的人也同行,还带了那么多马车,车队绵延出去如一条黑沉沉的长蛇。
城楼上,孙郡尉站在风雪之中,身上披着厚重的甲胄,甲胄上落了一层银白,他的眉梢都结了细碎的冰晶。
身边站着两个副将,也都甲胄在身,按刀而立。
他看着远去的浩浩荡荡的车队与镇魔司的人,目光随着那条长龙一点点远去,心里感慨万千。
元初果真是有本事,一来便破了案。
不仅抓到了贼人,还找到了所有失踪的孩子。
若非找到了所有的孩子,何须调用上百辆马车。
“唉。”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线在风中微微颤抖,很快便被呼啸的寒风绞碎散尽。
那些孩子是找到了。
就是不知道活着的还有多少。
失踪最久的孩子已经有半年了。
半年,对于深陷魔窟的孩子而言,存活的希望过于渺茫,几乎为零。
这半年来,尽管孩子接连失踪,始终没有查到任何消息与眉目。
但那些孩子失踪的家庭,心里多少还存着侥幸,抱着最后一线渺茫的希望,日日夜夜地盼着孩子能够平安回来。
如今孩子终于找到了。
若带回来的是遗体。
那些孩子的亲人,怕是就要崩溃了。
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他们承受不住那样的打击,接受不了那样的结果。
“若无那些与妖魔勾结的人暗中相助。
妖魔岂有那么容易掳走孩子,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至少不会有那么多孩子被掳走!”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比起那些妖魔贼人,孙郡尉更痛恨与之勾结的叛徒!
好在如今案子终于了结。
以后不会再发生大量孩子失踪这样的事情了。
……
夜完全黑了下来。
雪天的夜里没有月光,天地之间一片漆黑的沉寂,只有积雪反射着极淡极淡的光亮,勉强勾勒出些许模糊的轮廓。
镇魔司与府衙的车队抵达了普渡山脚下,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众人身上亮起术法的光芒,赤红、橙黄、淡金的光晕次第亮起,照亮了周围的黑暗,映得四面的山林都亮堂堂的,积雪在光芒中泛着冷白的光泽。
“你们府衙的普通捕快留在山下守着马车。
捕头与镇魔司的弟兄们一起上山。
我们尽量快些,千户与上百户已经等了许久。”
韦满转身对着众人高声吩咐。
府衙的捕头们自是没有异议,纷纷点头应下,留下一两百名普通捕快守着马车与马匹。
当即,上千人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山林,向着某座山峰半山腰的苦渡寺进发。
他们走的方向根本没有路,只有茂密幽深的原始山林,古木参天,藤蔓交错,脚下是没过小腿的厚雪。
地势陡峭险峻,许多地方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崖壁,碎石松散,稍有不慎便会滑落。
但他们都是觉醒者,境界最低的也有一境圆满的实力,自是不担心道路崎岖而无法行走。
众人踩雪踏石,在林间穿行,术法光芒在黑暗中不断跳跃闪烁,如同一条蜿蜒的光蛇在山腰间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