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邪回到镇魔司时,知府的马车还没有送到。
门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着,光晕被雪撕得零碎,落在青砖地上像一片片碎金。
他和墨清漓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时间来到了接近凌晨,夜最深最沉的时候,整个郡城都浸在浓稠的黑暗和风雪之中,连城中偶尔的犬吠都听不见了。
整座城池十分的静谧,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泾渭县的捕快们,终于驾着知府那辆马车来到了郡城,一路穿过空荡荡的街道,马蹄声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马匹鼻息粗重,口鼻间喷出的白雾在冷风中迅速散开。
他们径直驶抵镇魔司门前。
镇魔卫将马车牵引进了镇魔司内,第一时间禀告给了君无邪和墨清漓。
马车停靠在镇魔司车棚下,棚顶的积雪被风扫下一片,簌簌落在车顶。
三匹觉醒灵驹见到人来,微微刨动了几下蹄子,耳朵不时抖动一下。
它们看上去略有些惊慌,眼神里还残留着那日狂奔时留下的惶恐,脖颈上的鬃毛有些凌乱,被雪水打湿了又冻成一缕一缕。
显然,这三匹觉醒灵驹那日受了不小的惊吓,至今尚未缓过来。
君无邪和墨清漓上前查看,两人并肩站在车前,目光仔细地扫过马车每一处细节,重点落在车轮上。
车棚下的灯火照着车身,木料上的漆面有多处磨痕,边角处甚至有隐隐的裂纹。
马车的车轮磨损得十分厉害,轮缘上的铁皮被磨得发亮,边缘卷起了毛刺。
车轴有些破损,连接处的榫头松动,里面的轮毂都变了形,裂了好几道口子,深浅不一。
这辆马车,品级为三星级,铭刻了加固和减震的符文,平日里正常通勤的话,根本不可能造成这样的磨损。
从马车的车轴、车轮以及轮毂来看,都能看出这辆马车曾经历过超极限行驶,而且是在颠簸不平的道路上以极快的速度狂奔。
否则,车轮不至于变成这等模样,有符文加持的铁皮都磨薄了。
其破损看上去并非遭受了攻击所导致,而是在恶劣路面上速度过快行驶、长时间持续高强度、高速度、高频率颠簸所造成。
君无邪伸出手指在裂痕处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些木屑和沙砾。
“从知府的马车来看,当时的情况,似乎有人在追赶他。
否则他不会将马车磨损成如此模样。
可若是宗师境强者,亦或是超凡后期以上的强者,以其速度断不可能让知府驾着马车跑出六百里。
这么看来,或许知府那日出城之后,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得知了清河郡的消息。
他知道了妖僧落网之事,感觉到了危险,料到自己可能会被灭口。
若是如此,他应该选择留在青州,为何要那么快离开青州。
离开青州,等于失去了相对安全的环境。”
君无邪的声音在车棚下低低地响着,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身旁的人听。
他抬手抚了抚其中一匹灵驹的脖颈,感受到它皮下轻微的颤抖。
“不过,留在青州的确相对安全,但他在青州逗留的时间有限。
身为清河郡父母官,公事了结,便无理由继续留在青州。
他只能选择离开。
眼下,大致可以判断,当时追杀他的人并非宗师。
若是宗师,他根本不可能跑出六百里。
且,若宗师黑手亲自出马,必然能在他离开青州之前,早早抵达青州府城附近蛰伏。
他只怕连下官道的机会都没有。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分析,追杀知府的凶手,或许来自青州方向。
知府的身上,或许携带着某种速度类的符箓,可加持马车。
否则,就算路面颠簸,以三星品级马车的强度,正常情况下的极限速度也很难令马车损坏至此。
再者,马车这样座驾,速度本身就受限,其最快速度当在车的承受范围之内。”
墨清漓闻言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了叩车厢的侧板,声音清冷:“若是有提升速度类的符箓,超凡之境的强者,短时间内,的确未必追得上。
君神,你说是幕后黑手下令让蛰伏在青州的人追杀知府,还是我们联系了青州镇魔司,导致了知府被追杀?”
“不好说,但青州镇魔司有嫌疑,不能排除,我们得小心,需防备。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是,知府发现自己被追杀,为何会选择逃向泾渭县。
若说他慌不择路,未免有些牵强。
他毕竟是半步超凡之境的强者,不至于在慌乱中连路都走错了。
官道他不可能会认错。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他是故意选择的泾渭县方向。
在被追杀的情况下,情况危急,生命遭受到巨大威胁,知府想到的是泾渭县。
是否说明,泾渭县有他自认为能活命的希望?”
“一个县城,官方力量,不可能保得住他。”
墨清漓说着微微思忖,目光落在马车轮毂的裂痕上,声音轻缓而冷静:“那么,假设知府将活命的希望寄托于泾渭县,那么他求助的目标,必然不可能是官方。
不是官方,能在那种处境下救他性命的,恐怕也只有与之勾结的妖邪了。
知府与妖邪勾结,一开始与之达成协议的,或者说,说服他投靠妖邪阵营的,未必就是妖僧背后的那个佛门宗师黑手。
或许有可能是其他的妖邪。
尽管他知道自己成为了弃子,但到底是谁将他当成了弃子,在他的心里,未必觉得与之勾结的妖邪都是统一的意见。
他于是想要去找其他有身份地位的妖邪求救。
若非如此,实在难以解释其行为。”
“清漓,你分析的有道理,的确有此可能性。
根据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这个解释相对更合理。
眼下,我们可以得出可能性最大的推测结果。
那就是,追杀知府的并非宗师,而是来自青州方向的超凡强者。
知府身上应该携带了速度类的符箓,才使得他能在超凡的追杀下,驾车狂奔六百余里。
之所以死在泾渭县境内,只因泾渭县可能蛰伏着身份地位不低的妖邪,知府将其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妖僧背后的那个宗师黑手,他肯定存了灭口的心思。
但他知道知府去了青州,若青州有他们的人,那么他不必亲自出手,自会有人为他灭口。
那日,我们联系不联系青州镇魔司,结局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只因知府早就被盯上了。
如今再想想那日青州镇魔司那边的反应。
你一联系上那边,那边立刻就告诉你,知府离开青州府城已接近两个时辰。
当时,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
青州镇魔司那人,如何对知府的行踪了解得如此详细。
就算是镇魔司的人恰好目睹知府的马车出城,也不太可能会禀报上去。
郡府的知府到州府公办,这是很正常的事情,镇魔司怎会如此在意,自然不会连其出城的时间都掌握得那么清楚。
除非是当时与你通话的那个千户,正好看到了知府出城。
但相对于这种巧合,我更倾向于,他是早就盯着知府的行踪,对知府的行踪了如指掌,才会下意识说了出来。
当时你联系上青州镇魔司时,第一个与你通话的千户是谁?”
“是青州的正式千户蒲乙。
这个蒲乙,是青州的老千户了,在职百年。
以往向来兢兢业业,从未出过任何问题。
至少,我在青州那些时日,并未察觉到他有任何异常。
若他有问题,与妖魔勾结,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
“肯定不是近期才开始的。
但凡官职不低、手握实权者与妖魔勾结,都不会是近期的事情。
乱世开端,在这之前,妖邪岂会不做准备。
只怕他们早就开始渗透了。
龙腾王朝,秩序稳定,以往基本上是铁板一块。
王朝的官员,绝不可能轻易被说服而变节。
这种渗透,是需要时间的。
眼下,青州镇魔司那边,不知道有多少人与妖邪勾结。
青州府,又有多少官员被渗透。”
棚下的灯火被风吹得摇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晃动。
夜风裹着雪沫从棚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几匹灵驹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灯下像一团团小小的云。
“千户,上百户,城防那边传来消息,青州镇魔司来人了,是一名千户!
此时,那千户正在来镇魔司的路上。”
一个镇魔卫匆匆而来,靴子上沾着厚厚的雪,在门槛前立定,抱拳禀报。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紧张。
君无邪和墨清漓正在讨论着,闻言同时抬起头来。
“青州镇魔司千户?
那千户叫什么名字?”
墨清漓问道。
这个时候,半夜时分,青州镇魔司的千户入城?
会是谁,是那日镇抚使派出去护送知府的千户吗?
若是那个千户的话,他今日才来清河郡,而且是半夜才到。
倒想看看,他怎么解释。
“是顾影绯,顾千户!”
“是她?”
墨清漓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敛了神色:“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那镇魔卫匆匆退走,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墨清漓转向君无邪,道:“顾影绯,是妾身在青州时的上司。
妾身与顾姐的关系还不错,她对我极为照顾。
当日镇抚使说,顾姐出任务去了。
因此,接下护送知府任务的并非顾姐,而是其他千户。
那千户并未见到护送目标,却至今没有来清河郡,反倒是顾姐来了。
君神,我去门口接顾姐吧。
她此来,应该是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君无邪点了点头:“走吧,我也想看看你在青州的上司。
听你说她很照顾你,我得当面感谢她才是。”
墨清漓闻言,清冷的眼眸中有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唇角微微一弯:“顾姐可不在乎这些。
她也是看重了妾身的潜力,生了爱才之心。”
“不管怎么样,她对你照顾是事实,理应道谢。”
他们说着,一路并肩走向镇魔司大门。
夜里的风雪很大,寒风呼啸着穿过街巷,卷起漫天的雪沫,打在门板上啪啪作响。
大雪纷飞,落得又急又密,像天空被撕破了口子。
君无邪的体表燃起一层淡淡的火焰,暖金色的光裹着他的周身,将飘落的雪花尽数融化在半空中,身上半点不沾雪。
与他并肩而行的墨清漓,也因他身上火焰的温度而周身暖融融的,雪花靠近她身周一尺便化成了细小的水汽,半点都没有落在她的肩头。
他的身体四周一米之内,都暖融融的,寒意尽被驱散。
凌晨的清河郡城,万籁俱静。
街道上,昏黄的灯光静静照亮着街边的积雪与空中纷飞的雪花,一团团光晕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漂浮在夜色里的暖色气泡。
城里所有的建筑都被大雪覆盖,屋顶、檐角、墙头,一片白雪皑皑。
路面上的积雪堆了半尺厚,踩上去软绵而深,每一步都会陷进去。
远处,一阵马蹄声自街道的尽头传来,节奏极快,又急又重,在安静的夜空里传得格外远。
君无邪和墨清漓对视了一眼。
在这样的环境下,竟然有如此之重的马蹄声。
要知道,街面的雪半尺厚,马蹄踏雪而行声音应该极小,隔着这么远不至于有此响动。
可是这马蹄声很响。
说明奔跑的马匹脚步很重,以至于踏穿了半尺积雪,踩实了青石地面,才会有这等声响。
一道影子,出现在了视线里。
暖黄的灯火下,呼啸的风雪之中,一个身影骑着骏马,疾风般而来,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马蹄翻飞,雪沫四溅,马背上的人伏低了身体,披风在身后被风扯得笔直。
“是顾姐!”
墨清漓瞳孔微微收缩,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
隔着还有数百米,尽管风雪漫天、光线昏暗,但她还是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几乎呼吸之间,那身影骑着马便来到了镇魔司前。
马背上的人猛地勒住缰绳,骏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硬生生在湿滑的雪地上停了下来。
蹄铁在青石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溅起一片雪泥。
镇魔司前,地面雪白的积雪上,洇开几片殷红,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
墨清漓心中一惊,快步奔了上去。
那是马的血液!
马儿停下,她才看清,那匹骏马的身上有好几道狰狞的伤口,皮毛翻卷,血液顺着腿根淌下来,滴在雪地上冒着淡淡的热气。
“清漓……”
马背上的女子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了血色,眉眼之间全是疲惫和痛楚。
马匹停下之后,她翻身下马,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脚落实地时膝盖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的嘴角淌下一道血渍,被她用手背迅速擦去,却还是在袖口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顾姐,你怎么受伤了!”
墨清漓急忙上前扶住了她,手指扣住她的手臂,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发颤。
“进去说。”
顾影绯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虚,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好。”
墨清漓扶着她往镇魔司里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将顾影绯大半的重量都分担到了自己身上。
君无邪上前牵马。
他伸手接过缰绳,那匹叫绝影的骏马喷了一口粗重的白气,湿漉漉的鼻尖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四蹄微微打颤。
“先给绝影治伤止血……”
进入镇魔司后,顾影绯回头看向她的坐骑,目光里满是心疼。
那匹叫做绝影的马,打了个响鼻,将脑袋凑上来,在她身上亲昵地蹭了蹭。
“绝影,辛苦你了,流了这么多血,还一路载着我奔行万里……”
顾影绯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眶微红。
绝影身上的伤口很深,每一道都翻着肉,边缘被风冻得微微发白。
每次奔跑牵动伤口都是剧痛,可它在这样的情况下,硬是载着她狂奔万里,摆脱了敌人。
若非绝影,她今晚只怕就要交代在路上了。
“顾千户放心,绝影不会有事。
清漓,你赶紧将顾千户扶进去歇着。
我将绝影牵到马厩去,顺便为它疗伤止血。”
“这位应该就是元初百户吧,有劳了。”
顾影绯望过来,声音虚弱,目光在君无邪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君无邪点了点头。
他牵着绝影离开,一路走向马厩。
到了马厩之中,里面还算避风,干草铺在地上散发着温热的草腥气。
他取出疗伤丹药,掰开绝影的嘴喂了进去,又用手掌顺着它的脖颈抚了两下,示意它安静下来。
只是疗伤丹药肯定不够。
一路上,顾千户肯定早就给绝影喂了不少丹药。
眼下,绝影的伤口,需要生命精气。
但仅仅是生命精气,是否能帮助绝影止血,还是两说之事。
他仔细查看绝影的伤口。
伤口很深,边缘的肌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的肉色,血液还在缓缓渗出来。
绝影身上有三道伤口,其中有两道位于侧腹,一道位于大腿上部靠近背部的地方,每一道都像是被某种锋锐且带着霸道力量的兵刃劈开的。
果不其然,正如他所料。
绝影的伤口之中残留着一种十分强悍的力量,像一层无形的阻隔盘踞在血肉深处。
那种力量使得伤口难以愈合,才会一直流血不止。
绝影可不是普通的骏马。
它是觉醒兽,而且还是宗师境的觉醒兽,相当于初入五境宗师的水平。
能伤到宗师境的觉醒兽,敌人至少也是同级别的强者。
“看来,仅靠我是很难将伤口中残留的力量驱除了,还得让清漓来才行。”
君无邪尝试了几番,将掌心贴在伤口附近,调动体内的正阳之气试图逼迫那些残留的力量,但那股力量顽固而霸道,他的力量一靠近就被弹开了。
他决定先将生命精气注入绝影体内,维持住它的生机,然后再去找墨清漓。
正此时,墨清漓来了。
她脚步轻而快,衣摆上还带着雪沫。
“绝影的伤不好治疗吧?”
墨清漓见他在注入生命精气,走上前来。
她手掌伸向绝影身上的伤口,悬停在距离皮肤一寸的位置。
强大的正阳之气垂落下来,覆盖在伤口上方,形成一层暖金色的光膜。
她的掌指间术法符文流淌,像细密的丝线一样探入伤口之中,将里面残留的力量一点一点包裹、缠绕、剥离。
费了不少的手脚,额角的细汗都沁了出来,她才终于将伤口中的那股力量彻底拔除。
当她将绝影身上三道伤口残留的力量都拔除完毕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她微微喘了一口气,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意,在灯火下亮晶晶的。
可见这些残留的力量有多么霸道。
以墨清漓目前的实力,可是能正面对战宗师中期的强者。
那些力量被拔出之后,在君无邪强大生命精气的滋养与修复下,加上绝影自身生命精气的流淌而过,三条狰狞的伤口肉眼可见地缓缓愈合。
翻卷的皮肉渐渐并拢,边缘的新肉泛出粉红色,血液止住了。
虽然没有完全愈合,但至少伤口不再分离得那么开了,血也不再往外渗。
只需到明日,伤口应该就能好个七八分。
“好好休息,你主人的伤势不用担心。
到了这里,她就是安全的。”
君无邪拍了拍绝影的脖颈,掌心的温度传过去,绝影轻轻打了个响鼻,耳朵转了转,似乎安定了不少。
它紧绷的神经放松,身体一下子变得虚弱了,就地躺了下来,这才安心地休息。
他看向墨清漓:“走吧。”
他的神情有些凝重,眉间微微压着一道折痕。
顾影绯,青州镇魔司千户。
她的实力应该很强。
毕竟,就连坐骑都是宗师境的灵驹,她自身实力岂会差?
一般的宗师,应该根本伤不到她。
可她却遭受重创,差点到不了清河郡城。
墨清漓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朝顾影绯所在的房间走去。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落在被雪覆满的甬道上,一前一后地跟着他们的步伐。
风从廊柱间穿过来,带着雪和深夜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