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王思明是真的很了解自家师父。
两人在经过了三天“蜜月期” 后，邝师傅果然“翻脸无情”。
此刻在进修班理论课的教室内，为迎接两位师傅而新刷的黑板，默默散发着一股独特的墨臭味。
邝师傅却浑然不觉，笔直地站在讲台上，目光慢悠悠扫过下面一众认真听讲的学员，忽然目光一滞，落在双眼正直勾勾盯着黑板，却明显在走神的王思明身上。
心里暗骂一声：臭小子！
跟着张嘴就是一声厉喊：“王思明同学！”
王思明浑身一个哆嗦，猛地从早上吃的烤鸭美味中回过神，慌忙站起身，“到！”
邝师傅瞪了他一眼，“你说说，普通C620车床，车削细长轴的时候，工件容易出现什么样的变形？一般采用什么手段来改善？”
这道题是进修班课本上的重点内容，也是正在讲的内容。
王思明想也没想，直接作答：“回师、哦不，邝师傅，细长轴受径向切削力容易发生弯曲变形，工件会出现腰鼓形误差。生产当中常用跟刀架，降低切削用量，合理选择主偏角来减小形变。”
回答的顺顺当当，没有任何卡顿。
学员们纷纷点头，这个问题大家多多少少都在干活中接触过。
齐同学撇了撇嘴，这么简单的问题，答对有啥了不起，邝师傅您倒是给这小子出个难题呀！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祈祷，邝师傅又紧跟着问道：
“那同样加工细长轴，装上跟刀架之后，反而出现有规律的竹节状波纹，这个故障根源在哪？跟刀架的支承爪研磨，要按照什么样的基准来配研？”
此话一出，课堂瞬间安静。
学员们皱起眉头，互相对视一眼，全都答不上来。
齐同学眼睛一亮，虽然这题他也不会，但他可以看王思明出丑啊。
出丑是不可能出丑的！
被师父紧紧盯着，王思明只觉得一股久违的被控感涌上心头，仿佛又回到被师父时时抓包考核的时候，
嘴比脑子还快，大声回道：“邝师傅，出现竹节纹，大多是跟刀架支承爪和工件外圆接触不良，爪部研磨基准不对，工件旋转时时而顶紧、时而松开，周期性受力有关。
支承爪不能直接拿毛坯棒料配研，要以已经精车过的工件外圆作为基准来研磨贴合，接触斑点要均匀。”
话音落地，教室里雅雀无声，虽然不知道王思明是否答对了，但学员们还是一脸钦佩地望着他。
此情此景，如同昨昨日，齐同学气得一口咬到了舌头，差点尖叫出声。
王思明答完却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这个问题，应该......好像没超纲吧？
邝师傅面无表情，心头却像有个锤子在一凿一凿。
他刚刚提出的延伸问题，已经不属于中级钳工的知识范畴，而是五、六级钳工处理疑难故障才会掌握的东西。
本来是想抛出这道难题，借机敲打走神的臭小子，顺带刺-激刺-激这些学员，激起大家钻研技术的劲头。
可万万没料到，这小子竟然答上来了，还答对了？
“嘶！”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知道这臭小子天赋异禀，知道这臭小子平时喜欢看书和偷师，知道这小子自学也能成才，可这进步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还是说，只是问到了臭小子恰好懂的问题？
瞥见徒弟眼底闪过一丝思索与戒备，邝师傅连忙将心头的震惊死死压下去，故作一脸严厉，开口喝道：
“王思明同学，不管你刚才答得如何，上课走神，就是学习态度不端正！”
他声音洪亮，整间教室听得清清楚楚。
“组织上给你们争取来进修学习的机会，来之不易，你人坐在教室里，心思却不知飘到哪儿去，抱着这种散漫的思想，又能钻研出什么好手艺？”
说完，抬手朝教室后墙根一指。
“过去！贴着后墙根站着，金鸡独立，保持这个姿势听课，好好反省反省自己！”
“啥？我？罚站？还金鸡独立？”
王思明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望着讲台上的老头。
来进修的这四个月，他就算时常一心二用，只要答题、实操拿得出手，老师们便只有夸赞，何曾被人这样当众训斥。
哪想到师父一来，当头就给了他这么一个难堪。
哼！过分！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其他学员们吓得纷纷低下头，心里暗道，邝师傅不愧是八级钳工老师傅，管教学员还真是一丝不苟。
只有齐同学偷偷翘起了嘴角，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邝师傅，仿佛见到了知己一般。
见王思明呆呆愣在原地，邝师傅挥了挥手，“还不快去！”
王思明一缩脖子，满肚子憋屈没地方发泄，只能悻悻地一步步挪到教室后墙根，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单脚站好摆出金鸡独立的姿势。
至于羞愧难当、抬不起头？
呵！那怎么可能。
他一个立志当咸鱼的人，脸皮早就练出来了，这点场面算什么。
不过，师父既然“不仁”，那就别怪他“不义”！
......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从天边露头，邝师傅跟乔师傅的二人宿舍就被“咣咣咣”拍响。
乔师傅惊醒，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衣服都来不及披，趿拉着一只鞋就跑过去开门。
邝师傅则愣愣地翻身坐起，一股久违的被控感涌上心头，脑海里瞬间闪过某段时间，自己每天一大早被臭小子叫醒，硬拉着去跑步的画面......
身体下意识一抖！
然后就听到那熟悉的欠揍声音在门口响起：“哟，乔师傅，早啊！我来找我师父晨练，您要不要一起？”
乔师傅一愣，回头瞅着邝师傅，“这老家伙竟然喜欢晨练？我咋不知道？”
王思明一个侧身窜进宿舍，“乔师傅，您不知道，我师父一直有晨练的习惯，大概因为最近忙就给扔下了，现在咱都住在学校里，我可得好好监督他捡起来。”
说着，便晃悠到邝师傅床边，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紧跟着从挎包里掏出一条崭新的花裤衩递过去。
来啊！互相伤害啊！
邝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