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波士顿快速路上,路灯稀稀拉拉。
郑明开着车,很稳,很惬意。
一路上,三个人聊着刚才科比那记压哨绝杀,也是格外的兴奋。
另外,对于今晚连着碰上两件事,也是颇为感叹,觉得今天晚上真是一个丰富多彩的夜晚。
车子开到下榻公寓。
郑明倒车的时候,苏希看到不远处的车位停着一辆黑色加长劳斯莱斯,车子看着特别气派,在这个冷清的深夜停车场里格外扎眼。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人,让苏希眼神一下子收住了。
是武志刚。
他是这次海外研修的学员。
苏希是知道他的底色的。
但他平时在学员堆里,待人客气,做事圆滑,所有人都觉得他踏实上进,是个守规矩的公职人员。
可眼前这一幕,跟他平时装出来的样子完全两样。
一个金发美女紧紧贴在他身上,胳膊勾着他脖子,面对面亲来亲去,一点不避讳。武志刚伸手搂着女人的腰,神态放松,满眼都是享乐的样子,跟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模样判若两人。
没过一会儿,后排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大胖子。一身名牌西装,手上戴着亮眼的手表,脖子上粗项链,一看就是暴发户的做派。
胖子下车,拍了拍武志刚肩膀,俩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看着早就认识,关系很近。
苏希一眼就认出这个胖子是谁。
吴玉树。
以前是国企一把手,手握大权,在东北非常威风。
好几年前,苏希到辽北督查,反腐查得紧,抓了很多官员。这小子嗅到风声,直接卷了三个亿国有资产跑路到国外。
这么多年,国内纪委、公安、经侦一直在到处找他,跨境追逃线索铺了不少,一直找不到人。大家都以为他躲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苟活着,谁能想到,他在波士顿日子过得这么阔绰,花钱大手大脚。
更让苏希心里不舒服的是,武志刚居然和这个通缉逃犯来往这么密切。
武志刚是组织重点培养的干部。谁能想到,私下里居然跟这个通缉的巨贪勾连在一起。
苏希脸上不动声色,手悄悄拿出手机,把屏幕调到最暗,按下快门。把吴玉树的脸,还有劳斯莱斯的车牌,全都拍清楚,一点关键信息都没落下。
动作自然,郑明和彭刚完全没发现,还在聊着球赛。
车辆停好,三人推开车门下车,朝着公寓大楼入口走,刚好路过武志刚和吴玉树站的地方。
夜里安静,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
武志刚听见声音抬头,看见苏希,心里猛地一慌,下意识松开搂着洋女人的手。但他在体制里混久了,心理素质强,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主动打招呼:“苏市长,这么晚才回来?球看得过瘾吧?”
“挺好,经典比赛。” 苏希淡淡笑了笑,神态坦荡,看不出任何异常,随口回了一句:“武哥也刚回来?”
简简单单两句客套话,分寸拿捏得刚好。
旁边的吴玉树,苏希目光扫过去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像被冷水浇了一头。他赶紧把头扭开,不敢跟苏希对视,胖身子绷得紧紧的,满脸心虚害怕。
他知道苏希外号苏阎王,当年在辽北抓贪腐下手极重,一查就是一串干部,而且级别特别高,手段特别狠。
苏希三人没有多停留,点了个头就往前走,背影慢慢走进楼门口的灯光里。
等苏希三人彻底走远,看不见人影,武志刚紧绷的身子才松下来,悄悄喘了一大口气,后背都冒冷汗。
吴玉树长长吐了口气,脸上那股享乐的样子一扫而空,只剩下害怕。他压低声音,紧张地开口:“志刚,苏希这个苏阎王怎么也在这里!当年这家伙在辽北抓腐败,下手狠,铁面无私,辽北一大批官员落马,整个地方官场都被他掀了个底朝天。我就是那个时候跑出来的!”
武志刚眉头轻轻皱了皱,嘴上强装镇定:“你慌什么?这里是波士顿,不是国内。他本事再大,手伸不到这儿,管不着你。”
“道理我懂,可我心里发毛。” 吴玉树缩了缩头:“我这辈子最怕纪委的人,尤其苏希这种。这人眼光毒,一点点痕迹都能被他揪出来。依我说,咱们以后离他远点,千万别再撞上。”
“咱们这种人?” 武志刚脸色冷了下来,盯着吴玉树:“咱们是什么人?”
气氛一下子僵住。
吴玉树心里一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赔笑道歉:“嘴快,纯属口误!我说话不过脑子,志刚你别往心里去,是我不对。”
武志刚盯着他慌乱的胖脸,沉默几秒,压下火气。现在很多境外的事情还要靠吴玉树的人脉和资源,没必要当场撕破脸。
夜越来越深,停车场的风更凉。
安静片刻,吴玉树又堆起谄媚的笑,凑过去小声说:“不说这些扫兴的。下次我再安排,咱们过来‘学外语’,好好放松一下。”
武志刚轻轻点头:“行。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放心,绝对稳妥!” 吴玉树连连点头。
两人对视一笑,又恢复刚才那副熟络样子,简单道别之后,各自开车离开。
……
马继明在西河考察的这几天,颜宽恒可以说是耀武扬威,影子都高了几分。
甚至在西河省委宴请马继明的晚宴上,喧宾夺主。颇有些直接绕过沙正刚、谢长河,充当西河东道主的意味。对于他的这种行为,马继明是默许的,是鼓励的。因为他本身过来,就是为了给颜宽恒撑腰。
他言辞之中多有些偏袒的意思。
还多多少少在敲打沙正刚。
换做是别的省份的省政府主要领导,见到马继明或许还会上前巴结,说些好听顺从的话。
但沙正刚是谁?
他也算得上是京城的膏粱子弟,父亲还是烈士,根正苗红!
而且他人生的前三十年,都在纪委战线工作。本身就是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性格。
这种迎来送往的工作,他不擅长。
要他曲意逢迎,更加不可能。
更何况,马继明的名号,他在京城也是有所听说的。重点是,他对马继明今天晚上将他的夫人也带到宴会上,并且还坐在主位,他很不满。
这到底是公务接待,还是你他妈的马继明下来访问?
公不公,私不私。
所以,他后半程几乎不做声,他就是正常吃饭,喝酒。更加不敬马继明。
一副相敬如冰的姿态。
马继明很不舒服,但是,他也不敢当众敲打沙正刚。
万一沙正刚犯了驴脾气呢?
沙正刚可不太遵守所谓的官场礼仪。
所以,这顿饭吃的马继明也不是很愉快,沙正刚给他甩脸子,旁边的谢长河也是爱搭不理的姿态。只有颜宽恒带着其它省委常委轮番的向他祝酒,献媚。
他越发的感受西河有一股顽强的、愚蠢的抵抗势力。
他在餐桌上就看得分明。沙正刚、谢长河、李剑就站在对立面。
他心里已经开始计划怎么拔除掉这三个人,西河还是要颜宽恒来执掌大旗。
不过好消息是,即将赴任的崔志云和沙正刚那一帮人是不对付的,他们不是一个阵营。沙正刚是纪委出身,搞政府管理不是长项,发展经济恐怕要让苏希挑大梁。但苏希毕竟只是一个市长,如果政令都由苏希来执掌,省政府那帮人能服气?
从现在的局面来看,沙正刚和手底下的副省长们就没有心灵契合。
而谢长河马上就要退休,马继明甚至在想,应该让他提前将位置让出来。不过,谢长河在京城也是有些支持者的,譬如那个已经退休的陈老,他就对谢长河很关心。据说他是希望谢长河接西河省政协的。要帮助谢长河解决级别,同时还让他延续两三年。
另外一个就是李剑。
李剑现在是西河省政法公安系统的一把手,实权极大。而且和谢长河、沙正刚一体。
虽然他排名较为靠后,但实际拥有的能量是很吓人的。
当然,这也是特殊时间段的特殊安排。
崔志云到任之后,肯定会安排自己的人担任公安厅厅长。这两个岗位不可能让他一直同时兼着。
晚宴结束后。
叶子楣百无聊赖,她硬是要颜宽恒找人陪她现在就出门。马继明只得同意,很快叶子楣就穿上一身运动装,出门了。
马继明和叶子楣在颜宽恒心里,是非常恩爱的夫妻。
他们从大学校园就开始谈恋爱。
马继明的父亲是地方上的一名干部,勉强算干部子弟。叶子楣的父亲则是著名报刊的总编辑,得益于这一层关系,他很快就进入团的机构,然后又得贵人赏识,一路青云直上。
这些年,叶子楣随着马继明的成长晋升,她也化身马继明的贤内助,在京城长袖弄舞,帮助他开拓夫人交际圈,这几年,可以说风头无二。
叶子楣出门了。
马继明开始谈论正事,他和颜宽恒聊了几句。
颜宽恒就将袁恩涛和孙琛叫了过来。
这两人今天在酒桌上表现的很不错,很恭敬。能够明显的看出他们小心翼翼的侍奉,以及眼底藏不住的讨好,和追求进步的欲望。
马继明喜欢这样的人。
他认为官场上的人才就应该如此:首先,要能力强。其次,要有眼力见。最终,要懂得臣服,要善于搞好资源。
谁不是先当孙子后当爷?
现在孙琛、袁恩涛正处在换‘圈子’的关键时期,他们能找到自己,也算是政治眼光超前。
只要他们的‘人品’没有问题,那都是可以聊的。
孙琛和袁恩涛来了。
他们都是带着礼物来的。
而且,他们开门见山。
见到马继明,就请领导指导工作。孙琛拿出了今年省纪委的工作纪要,以及今年正在办的几个大案子的相关线索和案卷。请马继明指示。
袁恩涛也拿出了省委组织部的干部考察名单。
马继明见到这两人的‘诚意’,他都愣住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他见过不少礼物,但像孙琛和袁恩涛这种,确实很少见。
而且,也送到马继明的心坎上。
马继明算是秘书出身,无论多大的秘书…他们对‘一言而决’的主宰权都是充满向往的。
这两人做出这个姿态,是告诉马继明,我们完全听您的指示,我们完全按照您的计划行事,以您的政治需要为第一工作指导原则。
这他妈谁扛得住呀。
关键是…这两人还能力卓绝,非常突出。尤其是非常年轻。
像这种干部,都是珍稀动物。
马继明接过材料,他看了看,心情非常愉悦,嘴角的笑容始终保持着弧度。
看了大概10分钟。
他放下了材料。
然后对两人说:“很好,你们的工作非常扎实。我感到非常满意。具体工作,你们应该同颜宽恒同志商量,我对宽恒可以说知根知底。我相信,你们三个人一定可以将西河的各项建设推到新的高度。”
两人立即表态,一是坚定的跟着马继明走。二是会紧密团结在颜宽恒同志身边,为西河做出新的更大的贡献。
马继明相当满意。
颜宽恒也非常开心。
聊天的氛围也渐渐轻松下来,颜宽恒随后提了具体的要求。他提议孙琛去查一查谢长河的历任秘书,孙琛一口答应。然后,颜宽恒又说,跟了马大哥很多年的秘书想到地方上来历练,袁恩涛完全支持,并且提供了大量岗位任由挑选。
氛围好极了。
甚至后面三个人还开始陪马继明同志打掼蛋。
打到了凌晨2点。
直到叶子楣回来。
叶子楣凌晨两点回来,还发了一通脾气。说颜宽恒安排的不到位,怎么说好了陪我去逛,怎么自己还跑丢了。害得她差点没回来。
颜宽恒立即赔礼道歉,并且说自己马上让妻子来西河陪叶博士。
但叶子楣拒绝了,还说,明天我自己去,谁也不要陪了。
她进里面房间去卸妆了,看得出来她并不是特别生气。
马继明和颜宽恒对视一眼,这才松了口气。
但是,孙琛观察仔细。他发现马夫人的口红有些胡了,都跑到脖子后面了。
当然,他不会乱说话。
掼蛋活动也就此结束。
马继明是非常开心的。
他甚至免除了袁恩涛和孙琛各自输的万来块钱。
因为他认为这两个人的技术很好。
他所谓的技术很好是…这些人打不过自己,但是能给自己一些对抗。属于聪明,但不够自己聪明。
相比之下,颜宽恒就差了点。
也只有这样的对手,他赢的才有意思。
殊不知…孙琛和袁恩涛在控分上有多努力。
演戏是一门高超的艺术。
尤其是陪领导打牌。
你不能表现的比领导厉害,聪明。
更不能表现的愚蠢,完全不会。
也不能讨好的太明显。
竞技体育嘛,还是要有博弈的存在。要让领导用尽脑力智力,艰难取得胜利。
这样才有一种征服感。
然而,需要做到这点。那至少要高出这位领导三四个段位才行。
袁恩涛和孙琛,就高出他这么多段位。
从马继明的下榻别墅出来,两兄弟又和颜宽恒说了几句。
颜宽恒对他们很满意,对他们说:“马大哥很喜欢你们。你们的前途稳稳地了。接下来,我们好好干,西河都是我们的。”
豪言壮语!
没喝酒,却有三分醉意。
两人连连点头,都说跟着颜宽恒好好干。
颜宽恒也拍拍他们的肩膀,颇有大师兄的派头。
各自离开后,袁恩涛和孙琛通了电话。两人都对彼此的演技感到由衷佩服!
而对他们来说,取得马继明、颜宽恒的信任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更重要的计划,在取得他们进步的情况下。要在暗中帮苏希搭好班子,解决掉一些人。
最好,这一切还是在他们的支持下完成。
这需要智慧。
而且,也需要速战速决。
当前,苏希在外面学习。他们都认为应该加速解决空缺问题,恰恰是他们最急,也是最自信的时候。
在这种时候布局…事半功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