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院首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李青脸上停留了两个呼吸，然后又转回去盯着浮漂：“不过你那天在演武场上的表现，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一个筑基期的小辈，敢在元婴面前亮剑，这种事摘星峰建峰四百年来也就出过那么三五回。”
“当时没想那么多。”
“想多了就不敢了。”院首说，“有些事情，就得没想明白的时候去做，等你想明白了，勇气也就没了。”
浮漂忽然动了一下，院首的手腕微微一沉，鱼线绷直了。他却不急着提竿，而是任由鱼线在水面上划来划去，像是在遛着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件没想明白就去做的事。”院首的声音变得有些缓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年我十九岁，筑基都还没筑基，跟着我师父去北荒猎妖。在雪原上遇到了一头受了伤的冰螭，四阶妖兽，相当于金丹中期的修为。我师父让我退，我不退。我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胆子，提着一把铁剑就冲上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在床上躺了半年。”院首笑了一声，“但我把那头冰螭的左眼捅瞎了。我师父说，十九岁的练气期捅瞎四阶冰螭的眼睛，北荒三宗十六派，找不出第二个。”
他忽然手腕一抖，鱼竿猛地向上一提，一条巴掌大的白鳞鱼破水而出，在晨光中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院首伸手一抄，将鱼握在手里，取下鱼钩，然后把鱼扔进了脚边的竹篓里。
“这条太小，待会儿放回去。”他说着，重新挂上饵，将鱼钩甩回水中，“说正事。”
李青立刻坐直了身子。
“南海有一处上古遗迹，叫蜃楼城，五百年才开启一次。”院首说，“算算时间，大概还有三个月，蜃楼城的入口就会在南海的迷雾中浮现。这座城是上古时期一个叫蜃族的大能留下的洞府，里面有一件东西，我必须要拿到。”
“什么东西？”
“一种叫‘断续天’的灵药。”院首说，“这种灵药只有蜃楼城里才有，五百年成熟一株。它的作用是续接经脉，哪怕是断了三十年的旧伤，只要还有一丝经脉残留，断续天就能让它重新长回去。”
李青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院首的胸口——那里有莫寒山的死气针造成的伤。
院首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继续说道：“蜃楼城有一个很麻烦的禁制——元婴期以上的修士进不去。蜃族当年设下的规则，只有金丹期及以下的修士才能踏入城中。所以摘星峰需要派几个金丹期的弟子进去，把断续天带出来。”
“院首是想让我……”
“你不是金丹期。”院首淡淡地说，“你现在还是筑基后期。不过白老头跟我说，你的经脉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快，短则一个月，长则两个月，你就有机会冲击金丹。如果你能在蜃楼城开启之前结丹成功，你就是最适合去的人选之一。”
李青深吸一口气：“为什么是我？”
“因为蜃楼城里不止有断续天。”院首说，“蜃族是上古时期最擅长幻术和空间禁制的种族，他们的洞府里到处都是真假难辨的幻境和错综复杂的空间迷宫。一般的金丹期弟子进去，十个有八个会被困在幻境里出不来。但你不一样。”
他偏过头，看了李青一眼：“你在魔域碎片里待过三年。那三年里你每天都在跟幻觉打交道，你的神识对幻术的抵抗力比同境界的修士强得多。这是你最大的优势。”
李青沉默了一会儿，说：“南海……我记得摘星峰的典籍里记载过，南海是散修联盟的地盘，跟我们东海正道各派的关系并不好。”
“不是不好。”院首纠正道，“是很不好。三百年前东海和南海之间打了一场大战，死了两个元婴，十几个金丹，筑基和练气的散修加起来死了上千。那场仗打完之后，东海和南海之间的关系就一直僵着。虽然这些年没再打起来，但南海的散修对我们东海正道的人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那我们去南海……”
“不是‘我们’。”院首说，“是你。”
李青一愣。
“东海正道跟南海散修联盟之间的关系太敏感，如果是摘星峰以宗门的名义派人去，南海那边一定会认为我们想染指蜃楼城里的东西，到时候别说进城寻宝，你们连南海的地界都进不去就会被赶出来。”院首把鱼竿换到右手，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那些紫色的指尖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所以这次去南海，不能打着摘星峰的旗号。你们要伪装成散修，混进散修联盟的坊市，然后跟着散修的队伍一起进蜃楼城。”
“我们？”
“你不会是一个人去的。”院首说，“我已经让陈长老在挑选人手了，一共四个人，你是其中之一。另外三个都是金丹期的弟子，修为最高的是金丹后期，最低的是金丹初期。你们四个扮成一队散修，从东海南下的商路过去，先到南海最大的坊市潮音城，在那里等蜃楼城开启的消息。”
李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院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你有什么顾虑，直说。”
“院首，”李青斟酌着词句，“我进摘星峰才不到一年。您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担心……”
“担心自己做不好？”院首接过了话头，“还是担心自己不够格？”
“都有。”
院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在镜湖钓鱼吗？”
李青摇了摇头。
“因为这湖里的白鳞鱼最聪明。”院首说，“别的湖里的鱼，看见饵就咬，咬住了就跑，笨得很。镜湖的白鳞鱼不一样，它们会先围着饵转三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看看鱼线上有没有灵力波动，甚至会用尾巴去碰一下鱼钩试试有没有危险。你得跟它们斗智斗勇，有时候坐一整天也钓不上来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