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营中升起炊烟。
先是中军左近的伙头营,几缕青灰色的烟柱从尚未全亮的晨空里钻出来,不到半空便被晨风扯散了。紧接着,前营、后营、左营、右营,各处相继都升起了炊烟。道道烟柱被朔风搅在一处,贴着营垒的穹顶弥漫开来,将整座大营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青雾之中。
炊烟笼罩下,临真城外的唐营已完全从睡眠中醒来,喧闹十分。
被叫起的士卒,有的在拆卸帐篷;有的在捆扎辎重,麻绳在木箱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勒得咯吱作响;有的在给战马喂临撤前的草料,马匹喷着响鼻,嚼得咯嘣咯嘣。散杂在兵士中的校尉等军官,有的在清点人数,有的在指挥士卒将辎重车推到指定位置排好。各处口令声此起彼伏,脚步声、马蹄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处,像是整座大营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西撤而躁动。
辕门方向,一队轻骑正鱼贯而出,马蹄踏碎晨霜,溅起细碎的泥土。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校尉,腰悬横刀,马鞍旁挂着角弓。他们正是一个多时辰前,刚被李世民亲自命令,今夜就出营,前往探查刘十善等部动向的斥候队伍。
在他们出了辕门,西去后不久,又一支步骑兵马从营门开出。这支队伍约莫千余人,出了营后,暂时停下,在营外空地上列队。将士们呵出的白气,在冷冽的晨风中凝成白雾,远远望去,仿佛是在吞吐霜雾。却这支兵马,便是盛彦师所部以及李世民增拨协助他的一部精骑。
接到禀报的李世民,换上戎装,在长孙无忌等的随从下,自中军帐而出,来到了辕门外。
盛彦师师正立於边上,观看部曲列队,见李世民亲来送行,慌忙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抱拳躬身,大声说道:“末将盛彦师,所部千人皆已整装,请殿下示下!”
李世民扶起他,目光在这支即将担负起阻击汉军重任、掩护己军主力撤退的兵马身上扫过,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走到队列前,拍了拍一名士卒肩上的甲片,又看了看马匹的鞍具是否牢固,这才转向盛彦师,说道:“盛将军,今日加上明日,两天一夜,我临真主力便可尽数撤走。你只需将刘十善拖到明晚,便是大功一件。”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关心,再次叮嘱,“将军务必记住,千万不可恋战!最迟到明晚,无论战况何如,将军都一定要撤退!”
盛彦师行礼应道:“将谨记殿下教诲!末将必不负所托,拖住汉军,为大军争取时间!”
他声音洪亮,透着决然。
李世民点了点头,退后两步,竟是朝盛彦师及他身后的千余将士俯身深深一揖。
盛彦师怔了一怔,急忙侧身避让,口中连道:“殿下折煞末将了!”
李世民直起身,朗声说道:“此去凶险,诸位将士皆我大唐忠勇之士,我在华池等公等凯旋。”
千余将士单膝跪地,以长矛、盾牌撞击地面,齐声应诺,声碎晨雾。
盛彦师挟槊上马,将手一挥,千余人马便浩浩荡荡朝西而去。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中翻涌如黄云,渐行渐远,终於被晨雾吞没,只余下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在风中回荡。
……
李世民目送这支队伍消失晨雾中,久久未动。
在他身后,忽然鼓声响起。
嗵、嗵嗵、嗵嗵嗵!
起先只是中军鼓响,紧接着,四面八方的营寨都响起了鼓声。
这不是进兵的战鼓,而是通知兵士开始早饭的军鼓。每面鼓都由鼓手按照固定的节拍敲击,节奏沉缓有力,不急不躁,却自有一股威严肃穆之气,在晨风中远远传开,回荡在营垒上空。
李世民转过身来,四顾望之,却入眼来,是犹昏沉的天光下,足有十余里长的连绵营帐!
天色将亮未亮,晨光从东方天际的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临真城外,这片庞大的营盘染上一层朦胧的淡金色。炊烟从无数营帐间袅袅升起,与逐渐明亮的天光交相辉映。点点的篝火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眼。鼓声从各处传来,此起彼伏,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浑厚有的清亮,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雄浑壮阔的声响,震得人胸腔都在微微发颤,宿鸟惊飞。
十里连营,旌旗遍布!
环绕着临真城池,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飘扬,最多的是黄色旗帜,上面绣着大大的“唐”字。另有红、白、青等各色牙旗,标示着不同营阵的方位。旗面被风吹得猎猎卷动,连绵不绝,仿佛一片涌动的旌旗之海!论之气势,足称壮观!可这状况背后,现却是退撤之局。
就在李世民心头不觉泛起难言的苦涩时,长孙无忌适时近前,低声说道:“二郎,诸营朝食已经备好,饭后全军便可开始西撤了。诸营大将很快就会到中军听令,请二郎先回帐用膳罢。”
李世民收起心绪,点了点头,便待还营,却走不两步,又停将下来。
长孙无忌等人看之,见他掉转过头,却是望向了西边数里外的临真城。
“二郎?”长孙无忌问道。
晨光下,临真城静静地卧在一道低缓的土塬上。原本的城墙不算高峻,但这段时日,李世民下令加固,不仅城墙增高了,城头上并添了不少女墙、箭楼。此际,城头上也是旌旗招展,守城兵士的身影在雉堞间隐约可见。城内的炊烟同样升起,与城外营中的炊烟遥遥呼应。
“与城中守军的军令下达了么?”
长孙无忌说道:“已经下达。遵照二郎之令,已令城中守军,今日不得擅动,明日随军撤退。”
“再下一道军令。”
长孙无忌说道:“请二郎令下。”
在与长孙无忌说话时,李世民的视线不曾离开临真县城。
晨光比方才亮了些微,城头上守卒的身影愈发清晰,隐约可以望见有人在往城外张望,大概是听到了营中此起彼伏的鼓声,在猜测大军是不是要撤了。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说道:“此令不是下与守卒,辅机,你亲自进城,代我传令旨与城中父老、士民。告知他们,我军此番撤退,是暂作权宜,。短则旬月,长则数月,他们必能听到我大破汉贼的捷报。到时,我军便会回来了。汉贼残暴,所过之处焚掠无遗,城中百姓如有愿从我军暂离故土者,今日起到明日,皆可随军西撤。不愿走的,也不必勉强。我军撤离后,叫他们打开城门即是,汉贼入城时,无须抵抗,以免徒遭杀戮。”
长孙无忌听了,微微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应了声诺,便亲自往城中去了。
等他去后,李世民这才回营。
进了辕门,李世民却又停了稍顷,目光扫过营中忙碌的士卒,扭过头来,再度向西望了眼。这次,不是在望西边的临真县城了,望的是盛彦师等部沿之西去的官道位置。
晨雾渐散,笔直的官道通向野猪峡方向,远处的丘陵轮廓在薄霭中若隐若现。盛彦师等部行军甚速,队伍已消失在官道尽头,只余下马蹄踏起的黄色尘烟,残留天边,还在无声地飘着。
……
盛彦师选定的阻击阵地,在临真城西三十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