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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零章 边患

    花园内芬芳袭人,石亭旁一树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相间,落英铺在青砖上,乍一看倒是极雅致的景致。

    可老节帅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淡淡的沉郁,心境自然不像百花那般美好。

    “有一事还要禀报大人!”

    “何事?”

    魏长乐站起身,道:“窦冲还活着。”

    亭中静了一瞬。

    “哦?”赵朴扭头看向魏长乐,老眼显出一线锐利的光:“消息没错?”

    魏长乐点头道:“乱兵之中,我和监察院的人一起救了他。监察院的人还护送他迅速赶回衢州,此外,他手中也有一份太后的密诏。”

    “他回了江南?”赵朴眉宇微微舒展开,似乎是听到了极好的消息:“窦氏在江南根深蒂固,族人遍布江南,俱都是掌握要职。”

    他忍不住抬手抚须,笑道:“太后任人唯亲,将江南牢牢掌握在窦氏手中,现在看来,还真是大好手笔。”

    “窦冲在边军历练过几年,多少有些领兵经验。”魏长乐道:“而且江南财富甲天下,窦氏根基深厚,招兵买马并非难事。”

    赵朴点头道:“这是好事。如此一来,独孤倒也不能只盯着河东了。相较于个人私仇,对他来说,江南反倒是他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

    “不错。窦氏也是开国功臣,太后更是执掌朝政十余年。”魏长乐道:“窦氏的威望以及对天下的影响,不是我们河东能够相比。如果不解决窦氏,江南对独孤的威胁远比我们河东要严重得多。”

    赵朴嘿嘿笑道:“窦氏与独孤氏的冲突,归根结底,就是江南门阀和陇右门阀的对立。江南门阀很清楚,如果窦氏倒了,他们必然会成为任由独孤宰割的羔羊。为了自身的存亡,只要窦氏振臂一呼,江南大多数士绅豪族还是愿意追随窦氏一搏。”

    “所以这会给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赵朴目光落回魏长乐脸上,慢悠悠问道:“你救出窦冲,让人护送他回江南,可就是为了用以牵制独孤?”

    魏长乐抬手摸了摸后颈,笑道:“也不全是因为算计,他毕竟是我结拜义兄,帮过我几次。当时乱军之中,我也想不到太多,只是觉得如果南方也有一支势力牵制独孤,独孤也就无法肆无忌惮全力北上。”

    “你这小兔崽子,好歹也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赵朴微微颔首:“只不过江南多少年没有起过兵戈之灾,太平久了,他们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拉动弓弦。富庶之地养人,也养惰性,真到要拼命的时候,未必人人都有那个胆气。”

    魏长乐心中却也寻思,窦冲回到江南之后,以窦氏的根基和威望,这一开始江南门阀肯定是追随窦氏,声势浩大。

    江南士绅最重门户,也最会权衡利害,只要窦氏旗号一竖,钱粮、船马、子弟兵,短时间内的确能凑出个模样来。

    可情况也正如赵朴所言,江南承平日久,马放南山。

    仓促之间招兵买马,一旦独孤南下,江南军当真能够抵挡得住?

    最让人担心的是,一旦独孤兵锋凶狠,打了几个胜仗,却也不知道江南门阀是否还会坚定支持窦氏。

    门阀之家,最擅长的便是风向不对时换一面旗子。

    不过江南军的实力再弱,总能拖延独孤一些时间。

    对河东来说,每多一天时间,也就多一分准备。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赵朴忽然问道。

    魏长乐忙道:“自当遵从大人的调遣!”

    “你不是太后赐封的督军事吗?”赵朴淡淡道:“河东的兵马,不都要由你来监督吗?”

    魏长乐抬手挠头,尴尬笑道:“大人不是告诫过我,您是河东节度使,我不得擅作主张吗?我若真拿着督军事的牌子四处指手画脚,只怕还没出节度使府,就被您老人家打折了腿。”

    “明白就好。”赵朴道:“回去见你父亲吧,他自然会给你安排。”

    “大人……!”

    “别再说什么逐出家门。”赵朴没好气道:“你这次牵连魏氏,你老子没有一刀砍死你,已经对你仁至义尽。”

    魏长乐尴尬一笑,摸了摸鼻子。

    赵朴瞧他这副模样,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依老夫的意思,你最好还是去云州。太后不是已经赐你云州刺史一职了吗?”

    “大人知道?”魏长乐一怔。

    “如此大事,怎能不知?”赵朴笑道:“据我所知,你不但是云州刺史,还被委以博州刺史。太后对你倒是很看重啊”

    “大人就不要笑话我了。”魏长乐叹道:“如果不是神都突变,我现在的处境可是不妙。太后从龙武禁军中挑了八名禁军,要将我护送到博州赴任。我听说魏博军都是如狼似虎,博州几任刺史可都是死无葬身之地。我到了那边,估计结果也好不了。”

    赵朴嘿嘿一笑:“那倒未必。神都也是虎狼遍地,你不是照样活着回来?”

    “只是大人为何觉得我应该去云州?”魏长乐问道。

    赵朴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道:“因为塔靼右贤王!”

    “右贤王?”魏长乐眉头一动。

    “莫要以为我们的敌人只是独孤陌!”赵朴缓缓道:“莫说塔靼已经成势,即使是当年草原各部一片散沙的时候,但凡中原出现动荡,有机可乘,那帮狼崽子也会找机会咬上一口。塔靼汗罗利野心勃勃,虽然当年达成了和议,但却并未彻底放弃南下的野心。”

    “大人是觉得右贤王会出尔反尔?”魏长乐问。

    “塔靼人倒是将誓言看得比性命还重。”赵朴道:“他既然当众立誓,在他有生之年不会让西部草原的一兵一卒踏入大梁国土,自然会遵守诺言。”

    魏长乐点头道:“我也觉得右贤王是个守信之人。”

    “但他麾下的诸部头领呢?”赵朴冷笑道:“还有他的子嗣,莫非你觉得这些人都是吃素的?”

    魏长乐皱眉道:“右贤王难道镇不住他们?”

    “老夫知道,右贤王与你达成协议的初衷,就是希望开通商道,互市往来。”赵朴平静道:“右贤王还是有远见的。如果真的商贸往来,对西草原诸部自然是大大有利,那些头领有了好处,自然是大力拥护。”

    魏长乐道:“我也一直在尽力恢复贸易。如果不是独孤叛乱,商道是可以逐步打通……!”

    “但事实上却没有成功,至少当下双方的贸易并没有开展起来。”赵朴打断他,语气并不重,“独孤虽然一时半会无力北上,但他封锁黄河南岸,切断北上的商道,却是轻而易举。如此一来,西部草原始终无法在商贸上获利,人心必然不满。”

    魏长乐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老夫不担心右贤王自毁誓言,却担心……他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西部草原对你的承诺立马就会失去作用。”赵朴肃然道:“西部草原有五万铁蹄,即使要防备西边被征服的诸部落,但腾出两万铁蹄南下,绝非难事。”

    “关将军麾下还有三万边军!”魏长乐立刻道:“虽然遵循与右贤王的承诺,边军没有进驻云州,还部署在云朔边界,但关将军还是从边军中挑选了一批精锐,扮作云州民兵,扼守杀虎口。如果西部草原的塔靼铁蹄南下,边军也立马可以顶上去。”

    赵朴叹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大人的意思是?”

    “三万边军,你可知每年的开销需要多少?”赵朴正色道:“此前这三万将士的吃喝拉撒以及军需用度,都是朝廷供给。即使是朝廷,养着这几万人也让国库压力巨大。老夫已经查过,边军如今的物资,最多也就维持两三个月,而后续的所需,你觉得独孤陌还会继续供应?”

    魏长乐心下一凛。

    “当兵吃粮。”赵朴轻叹道:“他们越是悍勇,一旦粮草军饷供应不上,就越是危险。饿急了的猛虎,先吃的未必是敌人。而且边军和我们平日里并无什么往来交情,所以他们并不是自己人。军需粮草拖延个十天半月,或许还有回旋余地,但长期拖延,他们连饭都吃不上,那是转头就要吃人的。”

    魏长乐骇然道:“大人是担心他们将矛头指向河东军?”

    “你莫忘记,关平威现在执掌边军,他老子关弘可还是南衙左威卫大将军。”赵朴道:“此番神都叛乱,关弘是跟着独孤一起作乱的。如果独孤陌暗中与关平威串通,甚至以关平威身在神都的家眷威胁,你还觉得北疆边军是自己人吗?”

    魏长乐后背发凉,只觉得园中暖风都带了几分寒意。

    他想了一下,还是道:“关平威不是因私废公之人。”

    山阴城最为危急时刻,是关平威义无反顾提供了增援。

    由此魏长乐对关平威的人品十分信任。

    “老夫知道你和他结拜为兄弟。”赵朴淡淡一笑:“但兄弟情义比起族中老小,孰轻孰重?老夫也希望关平威以大局为重……你可知道,老夫今日将那帮人发配边关,抄没他们的家财,所为何故?不就是想着千万不能断了边军的供给。”

    魏长乐不禁微微点头,心想老东西不愧是河东节帅,想得却是周全。

    发配抄没那帮人,既可以立威,亦可以为边军筹备军需,一举两得。

    “如果关平威不顾边关安危,领兵倒转枪头对付河东,关氏一族确实会遗臭万年。”赵朴感慨道:“但关平威年纪尚轻,老夫就担心他被胁迫之后,意气用事。如果处理得好,这支边军确实会成为我们极大的助力,否则……一旦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魏长乐听到这里,沉声道:“我亲自去见他!”

    “老夫也是这个意思。”赵朴点头道:“你可以告诉他,即使朝廷切断了边军的供给,老夫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保障他麾下将士能吃饱饭。河东再穷,也先紧着边关的锅灶。你还可以告诉他,无论西部草原会不会有变故,只要边军守住云州前线,他必将名垂青史。”

    “那我尽快赶过去见他一面。”

    “先见你父亲。”赵朴道:“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具体如何安排,你还是听你父亲吩咐。”

    魏长乐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大人,边军守住云州,那么……蔚州那边又当如何?蔚州如今还在塔靼人手里,而且驻军是直属于罗利的兵马。河东有变,西部草原未必会有动作,但……塔靼汗庭是一定不会错过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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