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滨江聚集地,钱家大宅议事厅。
这间议事厅是末世后钱伯安仿照旧时代钱氏宗祠的格局重建的,正堂高悬“耕读传家”的匾额,两侧摆着十几把红木太师椅,墙上挂着历代先祖的画像。
但此刻,这幅象征着家族荣耀与传承的排场,在满堂如丧考妣的面孔映衬下,更像是一座提前布置好的灵堂。
钱伯安坐在正堂主位上,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瘫在太师椅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的长子钱思成和二弟钱伯平分坐两侧,再往下是钱家各支各房的叔伯子侄,以及在滨江聚集地担任要职的姻亲和核心骨干。
十几个男人挤在这间堂屋里,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声和角落里某个人压抑不住的叹息。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却照不亮这些人脸上死灰般的阴影。
“都到了。”
钱伯安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前线的事,都知道了,议一议吧。”
话音刚落,坐在钱伯安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上的白发老者猛地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众人目光同时转向他,他是钱家二老爷钱仲平,钱伯安的亲二叔,是钱家现存辈分最高、同时也是钱家初代在商界纵横捭阖的元老。
他虽然因为年纪大了,权力与威望不及家主钱伯安,但在这间堂屋里,他是货真价实的第二人,连钱伯安平日里见了他都要尊一声“二叔”。
“议什么?现在还有什么可议的?”钱仲平苍老而尖锐的声音在堂屋里炸开。
“当初伯安你力主造反,我是不是明确说过不行?我是不是明明白白地说过,我们钱家的生存之道是顺势而为,以生存为要!”
“换片天最多失势,但只要死不了,就还会有重新崛起的希望!”
“你们听了吗?你们没有!你们一个个都被猪油蒙了心,以为赵家倒了,奉天空了,东北王的位置就轮到我们姓钱的来坐了!”
他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钱伯安,又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钱家子弟,声音越来越高:“你们也不想想,军事委员会是什么?!”
“那是从关内的尸山血海里硬生生杀出来的过江龙!他们不光杀丧尸,还杀不服的人!”
“关内二十亿丧尸他们都杀过来了,四大战区那些骄兵悍将都被他们收服了,我们区区一个滨江钱家,拿什么去跟人家碰?!”
“拿钱伯平那几万条烧火棍吗?拿钱德胜那个外行的猪脑子吗?!”
他越说越激动,拐杖在地上连连顿响,最后竟猛地甩开拐杖,双手抱头,发出了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哀叹:“现在好了!二十个旅,不到一天就败了个干干净净!”
“军事委员会的坦克最多还有半天就能碾到滨江城门口!半天!就半天!到时候我们钱家上下几十口人,一个都跑不掉!身死族灭,这就是你们当初做的好事!”
听着二老爷钱仲平的声声怒斥,整个堂屋里鸦雀无声......
钱仲平这番毫不留情的痛斥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几个原本还抱着几分侥幸心理的钱家子弟此刻也彻底没了念想,一个个面色惨白,低头不语。
短暂的沉默过后,坐在靠门位置上的几个年轻子弟忍不住低声怨怼:
“二叔公说得对……当初就不该造反。”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军事委员会的炮口都架到城门了。”
“钱伯安这个家主,到底是怎么当的?”
“竟然会用钱德胜那个外行带兵,能怪谁?还不是怪家主自己用人不明!”
这些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最初还只是抱怨,后来逐渐演变成了尖锐的指责。
几个原本就站在钱仲平这一支的钱家子弟更是毫不掩饰地朝主位方向投去愤恨的目光。
原本商讨家族存亡的会议,已然变成了对家主钱伯安的集体批斗。
“安静!”钱伯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盖跳了两跳。
前一秒还喧哗嘈杂的议事厅,在这一声怒喝之下瞬间安静了下来,方才还在交头接耳、愤愤指责的钱家子弟们齐齐闭上了嘴,目光重新聚焦到这位家主的身上。
钱伯安环视了一圈,那些或怨恨、或惶恐、或躲闪的眼神他都看在眼里,但他此刻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安抚每一个人。
十万大军一朝散尽,在场的人再痛也痛不过他钱伯安....
“首先,这件事确实是我钱伯安的主要责任,我认。”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但现在还不是讨论我该如何承担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撤离滨江,保全大家的性命!”
“至于追责,等到所有人安全之后,我钱伯安愿意卸任家主之位。”
卸任家主这四个字一出口,满堂皆惊,就连坐在右手边的二老爷钱仲平都微微抬了一下花白的眉毛,那双刚才还满是怒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在场的人也就彻底闭了嘴,不然还能怎样?逼家主以死谢罪?
何况当务之急确实不是吵架的时候,再晚点,在座的各位恐怕都要被军事委员会的抓住炮决!
短暂的沉默过后,二老爷钱仲平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他环视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然后转过身面朝钱伯安,郑重地点了点头:
“伯安说得对。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自家人必须拧成一股绳,一切听家主指挥!”
有了二老爷的力挺,议事厅内最后一丝杂音也消失了,钱伯安朝二叔微微颔首,随即强打起精神,开始有条不紊地部署撤退计划。
他的第一个决定是撤退方向,往东宁方向撤,投奔姬家。
眼下两家是盟友,一条绳上的蚂蚱,钱家带着近卫旅过去,对姬家来说也是雪中送炭,对方绝不会见死不救。
第二个决定是关于部队,钱家虽然压了十万大军上前线,但那些大多是临时征召的炮灰部队,真正的核心是拱卫滨江聚集地的滨江近卫旅。
这支部队大部分由末世前的职业军人组成骨干,装备和待遇是整个滨江最好的,也是钱家存续的真正保证。
他当场点将近卫旅的负责人,命他立刻回去集结部队,准备撤往姬家方向。
接下来是物资转运的安排,钱伯安强调转运时间极其紧迫,必须以武器弹药为主,粮食能装多少装多少,其他一律不带。
整个撤离准备时间只有两个小时,时间一到,立即出发。
就在这个当口,有人迟疑地开了口:“家主,那剩下的……带不走的物资怎么办?”
钱伯安沉默了片刻,短暂的挣扎过后,他缓缓叹了口气:“带不走……就留下吧,让幸存者自取。”
“这些也壮大不了军事委员会什么,烧了也可惜。”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最后几乎轻不可闻。
“此次滨江战役,是我钱伯安对不起滨江百姓,希望他们……能多活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