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赫伯特提问,奥菲迪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别过头,懒得理会这个坏心眼的问题。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默许了。
赫伯特眨眨眼,把头凑过去,看着她泛着微红的侧脸,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
得寸进尺,向来是他的强项。
「你是不是」
话刚出口,嘴巴就被一条冰凉的蛇尾精准堵住。
「唔!」
奥菲迪娅侧着头,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恼,咬牙道:
「别说话。」
哼。
好了,闭嘴吧。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夥!
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
她会不会觉得刺激?
那当然是会的。
这种……这种禁忌的感觉,让她也有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一边是乖巧听话、对自己满怀敬意的学生,一边是厚着脸皮在身後捣乱的家夥。
一边要维持为人师表的威严,一边又要拚命压抑着本能的反应。
万一被发现了怎麽办?
万一特蕾莎那孩子听出什麽不对劲怎麽办?
这种随时可能暴露的紧张感,混合着身後那人手掌传来的温度,确实是让人……
奥菲迪娅咬住下唇,拒绝继续想下去。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一一她要是真不喜欢,赫伯特也不会强迫她。
既然这麽半天都没有把赫伯特从半位面丢出去,这本身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话就说到这里了。
要还是听不懂……那你就一边玩去吧,这些知识目前还不适合你。
「唔唔!」
赫伯特被堵着嘴,却很懂事地举起双手,以示投降。
结果,两手在举起的过程中刚刚离开奥菲迪娅的身体一
………嗯?」
她便斜睨过来,发出一声意义明确的轻哼。
「哦?」
赫伯特只愣了一瞬,随即便心领神会。
懂了。
他重新将手放了回去,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从身後将她搂住,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
「哼。」
奥菲迪娅哼了一声,嘹了蹶嘴,然後便不再掩饰,顺势向後倒去,整个人靠在赫伯特的怀中。躺了。
半位面中一片宁静。
头顶模拟出的星空穹顶洒下柔和的光辉,将两道依偎的身影笼罩其中。
两人就这麽相互依偎着,谁也没有说话,享受着这份安静的时间。
赫伯特能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温度逐渐恢复正常,原本微微紧绷的线条也彻底松弛下来,柔软地贴合着他的胸膛。
她的蛇尾不知何时也悄悄缠了上来,绕在他的腰间,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
「你又有什麽事情要做?难不成又是邪物吗?」
奥菲迪娅主动开口,打破了宁静。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睁开眼,低垂着眼眸,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讨论日常的琐事。
「诶?」
暴露了?
赫伯特眨眨眼,没想到自己这麽快就暴露了,有些意外地反问:「为什麽忽然这麽说?」
我也没提起那些啊。
「你的心跳。」
奥菲迪娅的蛇尾轻轻滑动,在他的胸口点了点,鳞片传来冰凉的触感。
「比平时要快上不少。」
她顿了顿,嘴角微撇,继续道:「而且……你的眼神里还藏着对未知的期待。」
在赫伯特今天进入半位面的那一刻,她就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那种光芒,她太熟悉了。
在漫长的岁月里,奥菲迪娅已经见过太多太多类似的眼神了。
那是……渴望胜利的眼神。
修道院虽然号称是所有修士平等共处的场所,但说到底,这个世界的地位还是靠着实力来决定。而实力相差不多的修士们,为了比较地位高低,总不能每次都打一架一一那太野蛮,也太不方便了。於是便只能换上另一种比较方式。
功勳。
修士们通过一场场胜利带来的功勳所铸就的地位,区分出等级。
而一无所有的年轻战士们,虽然实力不足,但却不甘心永远居於人下。
他们总是渴望着胜利。
他们希望通过一场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越是危险的挑战,越是能够说明他们的强大,证明他们的意志。
於是,他们渴望危险。
因为危险越大便可以带来越大的胜利!
理所当然,这是风险十足的,有大多数人都会在追逐胜利的道路上倒下。
但他们并不会因此而退缩。
相反,这更坚定了他们的信念。
成功了,他们获得应有的地位。
失败了,他们也会成为为了信仰而献身的殉道者。
奥菲迪娅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年轻,炽热,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
以及……疯狂。
按理说,赫伯特并非那些渴望着证明自己的年轻修士。
他早就已经用一场场令人震撼的胜利向世人证明了自己的强大与意志。
净化王国、弑杀神明、消灭邪物……
他用短短的时间走完了别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站到了世界的最高处,与高高在上的存在为伍。但现在的赫伯特在奥菲迪娅看来……很显然对此并不满足。
他还在渴望更多。
更多!
更多更多的胜利!
奥菲迪娅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功成名就後的满足与安逸,而是更深沉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渴望。而这种眼神所代表着的命运,她也在记载中看到过。
所谓一「英雄的宿命」
那些战无不胜的英雄,那些攻无不克的征服者,那些被世人顶礼膜拜的传说!
他们的眼中,都曾燃烧过同样的火焰。
她在尘封的典籍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那些曾经光芒万丈的名字,那些被吟游诗人传唱的英雄事迹!
他们大多战无不胜,取得了无数人惊叹的英雄壮举,在壮年时便被冠以「征服者」或者「英雄王」的名号,为世人所追捧。
但他们的结局也大多类似。
没有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
他们总会在某一次战斗中大意,在某一处险地失足,在某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上犯错。然後,意外落败。
最後,迎来属於他们的悲惨结局。
被遗忘。
被取代。
被历史的尘埃掩埋。
奥菲迪娅不希望赫伯特会迎来那样可悲的结局。
她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个人,会变成典籍中又一个令人唏嘘的注脚。
但现在看来,赫伯特似乎已经对此上瘾了。
马上就要在追逐胜利的路上迷失方向,彻底沉浸其中!
但是
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让他收手吧?
那是不可能的。
赫伯特肯定不会停下的。
这不是他的性格。
让他小心一点?
这话太过苍白,赫伯特也并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家夥,他已经足够小心了。
让他……
奥菲迪娅迟疑着,不知道该怎麽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过头,看向赫伯特的眼眸一一却意外地发现他一直在静静地盯着自己。
他就那麽看着她,眼神平静而温柔,仿佛早已看穿了她心中所有的担忧。
「放心吧。」
赫伯特看出了奥菲迪娅的担心,摇摇头,轻笑起来:「我不会沉溺於其中的,你就放心吧。」「你知道我的。」
他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打趣道:「我其实对胜利一点都不感兴趣,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胜利了。」
他开玩笑地向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只是很可惜,我一直都没有输过,失败的命运并不站在我的这一边。」
奥菲迪娅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後……
「嗬。」
她没忍住,嘴角微微弯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家夥。
明明是在说大话,明明是在故意逗她笑,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偏偏让人觉得……好像真的是这样。而且,赫伯特说得也不算错。
从过往的经历来看,他确实是被命运所锺爱的宠儿。
但光是这样的说法可是没办法将她彻底说服的。
「你别不当回事。」
她努力板着脸,用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道:「那些人一开始都觉得自己不会沉溺,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但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嗯嗯嗯。」
赫伯特连连点头,一脸老实乖巧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还带着浓浓的笑意。
「你」
奥菲迪娅气结,恼怒地鼓起脸颊,恨不得上去咬他一口。
我在担心你,结果你这家夥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啊!
「我认真听了。」
赫伯特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抢先开口,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之所以觉得我在渴望更大的胜利,是因为你在我的眼里看到了渴望,对吗?」
他顿了顿,目光与她对视,缓缓点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在期待着,渴望着什麽。」
奥菲迪娅心头一紧。
果然……
「但我期待的不是胜利。」
赫伯特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哼道:「我期待的是,等我把那些事情都处理完之後,能有大把的时间,就这麽抱着你,享受这份平静。」
奥菲迪娅愣住了,对着这个大言不惭的家夥看了又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麽人?
我不知道你是想抱着我一个人?还是想抱着一堆人?
但赫伯特的心态很好,强行无视了她的眼神,信念感十足地继续说道:「我是想要停下,好好享受的,但问题是,我现在确实无法停下。」
「如今这个世界,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的。」
赫伯特笑了笑,淡淡地说道:「现在老是有人来找我麻烦,今天这个邪物,明天那个神明,後天不知道又从哪冒出来什麽乱七八糟的东西。」
「所以·……」
他认真地看着奥菲迪娅,嘴角微微翘起:「与其等着他们一个个找上门来,不如让我主动出击,变得更强,然後将一切都彻底解决。」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得变得足够强大,把他们一个个都解决了,彻底解决了,才能安安心心地停下来享受属於我的平静。」
「你说我渴望胜利?这也不算完全错误。」
赫伯特笑了起来,坦然地点头:「我确实渴望,但更加渴望的是胜利之後的事情。」
奥菲迪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却发现自己什麽都说不出来,感觉胸口有什麽东西在涌动。她再次别过头,不想让赫伯特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油嘴滑舌。」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缠上赫伯特腰间的蛇尾,却悄悄地收紧了些许。「嗬嗬。」
赫伯特笑了笑,没有戳穿她,而是再次将她搂住。
两人又安静地依偎了一会儿,直到奥菲迪娅猛然睁开眼睛。
「………不对。」
「嗯?」
奥菲迪娅从赫伯特的怀中直起身来,没好气儿地瞪了他一眼,哼道:「你说了这麽多,结果还是没有告诉我你这次到底想干什麽啊!」
你跟我扯这麽多,正事呢?
说话!
赫伯特看着她幡然醒悟的样子无奈摇头,摊了摊手道:「不是我不说啊,你不是都猜到了吗?」「嗯?」
奥菲迪娅听到这话愣住了。
我猜到了?
我猜到什麽了啊?
我……嘶!
这一刻,她终於想起自己之前说了什麽,然後表情变得难看起来。
「你是说,你这次的敌人又是邪物?」
「没错。」
赫伯特坦然承认,笑道:「好消息是,我这次准备了很多的手段,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坏消息是……有些人可能活不下去。
奥菲迪娅看着赫伯特一脸轻松的样子,嘴角抽动了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赫伯特在梦魇修道院的战绩已经在神明教会和修道院传遍了,大家都知道他拥有了毁灭邪物的能力。也因此,奥菲迪娅对於赫伯特又要做这麽危险的事情也只是头疼,没有觉得他在作死。
接着,奥菲迪娅忽然想起之前赫伯特不要自己帮忙,非要自己去做的经历。
哼。
她撇了撇嘴,没好气儿地哼道:「所以,这一次又只是来提前通知我的?」
结果,赫伯特这次确实一反常态地摇了摇头,认真道:「不,这一次,奥菲迪娅,我需要你的力量。」他说:
「你能把你的眼睛……借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