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
瓦伦蒂娜听到赫伯特的话後獗起了嘴,有些不服气地哼了哼。
「我虽然吃不下了,但我觉得我还能打!」
她怂怂地小声嘟囔着,声音通过灵魂连接传下来,带着明显的委屈和不甘。
还不想退场。
凭什麽嘛!
她才刚热完身,才刚吃到第一口热乎的,才刚找到点感觉一一凭什麽就要她回去?
她可是史诗巨龙诶!
我很能打的!
你们之後的战斗不需要我帮忙了吗?
她有些不满地低下头,巨大的龙首垂向地面,看向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的少年。
赫伯特依然站在那里。
他一只手扶着身边已经近乎透明的琉卡莉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就这麽静静地站着。
周遭的一切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地焦土。
建筑残骸被烧成灰烬,街道被犁出深沟,地面被砸出巨坑,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只有赫伯特和琉卡莉娅脚下的那一小片土地,被某种力量护住,像是汪洋中的孤岛一样毫发无损,异常地「保持着原状」。
在那片焦土之上,他就那麽站着,仰头看着她。
眼睛里没有焦急,没有恐惧,没有催促,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和信任。
就像她每一次偷偷看向他时,他回望的眼神。
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温柔。
「好了,乖,听话哦。」
赫伯特冲她笑了笑,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一只闹脾气的小狗……小孩。
瓦伦蒂娜被这目光看得底气不足,扁了扁嘴,苦兮兮地缩了缩脖子,巨大的龙躯在空中扭捏地扭动了一下。
「[……」
虽然她还没有彻底闹够,但经过这麽肆意的释放,她也是稍微有那麽一点点满足。
嗯。
就一点点哦。
真的就一点点。
不过,既然赫伯特都这麽说了,既然他都用那种眼神看着她了……
那就只能老实当个听话的好孩子了。
瓦伦蒂娜妥协了。
她庞大的龙躯开始收缩。
短短几个呼吸之後,天空中那道遮天蔽日的猩红巨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的半龙人模样。人形的瓦伦蒂娜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那些划痕、灼烧、撕裂,在变回人形的过程中已经被强悍的自愈能力修复了大半。
看上去和平日并无差别,只有头发看上去有些乱糟糟的,像是刚在风暴里打过滚。
还有……
赫伯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在看到瓦伦蒂娜那微微鼓起的小腹後顿住,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哈……」
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只是非常微妙的一点弧度,像是刚吃了一顿大餐还没来得及消化。
瓦伦蒂娜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捂住肚子,脸微微一红。
「不、不许看!」
她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虽然害羞,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吃开心了。
玩开心了。
虽然没彻底尽兴,但已经很开心了。
心情大好的饱龙小姐没有磨蹭,直接掏出赫伯特提前交给她的道具用力捏碎。
刻着复杂符文的晶石碎裂的瞬间,一道柔和的光芒包裹住她的身体,周围的空间开始快速波动。这是赫伯特做的准备。
他们不是来慷慨就义的,只不过是来「尝试」拯救世界的。
拯救世界的前提,是自己活着回去。
所以他给每一位参战的魔物娘都准备了脱身的手段,确保她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安全撤离。刚才瓦伦蒂娜与三头史诗级别的血肉巨龙缠斗的时候,赫伯特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他时刻准备着,只要情况不对,就强行激活她身上的保命手段,让她强制退场。
好在她那「将敌人消灭在肚子里」的惊人战略意外成功了,这才让赫伯特彻底松了一口气。现在,状态不佳的瓦伦蒂娜也是时候退场了。
「那我先回去啦!」
光芒中,瓦伦蒂娜冲着赫伯特挥手,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笑。
「你们加油啦!」
赫伯特冲她点点头。
然後,在消失前的最後一刻,瓦伦蒂娜神色陡然一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冲着赫伯特大喊:「对了!」
「千万别忘记给我留一点肉」
嗝!
最後一个字刚出口,一个响亮的饱嗝打断了她。
光芒一闪,贪吃的饱龙小姐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那个饱嗝的回声,在废墟上空悠悠回荡。
赫伯特嘴角微微抽搐。
留一点肉……
吃吃吃!
就知道吃!
这傻龙,还真把这当自助餐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好吧,最後记得要给她留一点。」
他自言自语着,想了想,像是说服自己一般地补充道:「哦,反正斯凡妮也要一部分来实验的,给她额外留一些也没差了。」
反正那邪物那麽大,分一点出来应该……应该没问题吧?
他摇摇头,将目光从瓦伦蒂娜消失的位置收回,落在身边的琉卡莉娅身上。
镜妖小姐此刻的状态,看上去不是太好。
她的身体已经近乎完全透明了。
那些构成她身躯的镜面碎片,碎裂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在疯狂闪烁,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彻底崩碎。
每一次闪烁,都有数以万计的灵魂被吸入镜中世界。
有了瓦伦蒂娜拚死拖延争取出来的时间,灵魂的吸纳已经到了最後阶段。
原本至少会有三分之一的灵魂来不及拯救但现在,这个数字被压到了不到十分之一。
不,还在继续减少。
琉卡莉娅的嘴唇紧抿着,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已经到了极限的边缘。
因为随着吞噬者的封印解除得越多,她对灵魂的吸纳就越艰难。
邪物在与她争抢!
是的,吞噬者动手了。
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属於自己的美食从嘴边溜走。
池好不容易恢复的力量,除了一部分用在破封上,剩下的全都用在了与镜之世界争夺灵魂上。池不但想把剩下的灵魂抢走,还打算把之前被吸纳走的也一并吞噬回来。
甚至
赫伯特能感觉到,那股来自天空的恶意,正在试图渗透进琉卡莉娅的身躯。
池想吞噬掉这个胆敢与池争抢的史诗镜妖。
「还有多久?不行就见好就收吧,已经足够了。」
赫伯特轻声询问。
他没有参与镜之世界的构建,现在能做的只有守护,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能打扰到琉卡莉娅。至於争抢本身,他帮不上忙,贸然插手只会添乱。
而琉卡莉娅听到他的询问猛然睁开眼睛。
「不用!」
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眼底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断然拒绝了赫伯特的提议。
「很快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中的激动却无法掩饰。
「就差一点!」
「池抢不过我!哈哈!」
她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畅快。
「这个家夥反应过来的太晚了!我已经和所有的灵魂都建立了联系,池最多只能够拖住我一会儿!」大敌当前,自身也深陷危机,但琉卡莉娅此刻却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因为她感受得到。
当越来越多的灵魂涌入镜之世界後,她对前路的感受就越发清晰。
那些被拯救的生命完善了镜之世界,并正在让「镜之世界」成为她权柄的一部分。
她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未来前进的方向,看到了那条通往更高处的道路。
赫伯特是对的!镜之世界的思路是对的!
这真的是一条通往圣者的道路!!!
激动的情绪充满了镜妖小姐的脑海,她现在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还有心思抱怨。
「另外,比起担心我这边,你还是赶紧把这群虫子处理掉吧!」
她冲着赫伯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它们吵死了!」
那些虫群的嘶鸣声,尖锐、刺耳、永无休止,正在干扰她的专注。
镜妖小姐现在摆明了就是一个态度一一别来打扰我,你先干好你自己的任务!
赫伯特闻言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好好好。」
他叹了口气,擡起头,看向天空,轻声道:「放心,我肯定会把它们解决。」
那些虫群仍在疯狂吞噬,仍在不断壮大。
吞噬者这一次变聪明了。
池没有贸然让巨虫们冲向赫伯特所在的位置一那里有他守护,冲过去只会被轻松消灭。
池选择了更狡猾的方式。
让虫群专注地吞噬地面上残存的屍体。
那些被瓦伦蒂娜的龙息焚尽的残骸,被战斗余波震碎的碎片,还有那些……早就在之前的末日之中死去的凡人躯体。
它们在吞噬血肉。
以此来补充力量,为接下来的战斗做着准备。
每一口吞噬,都让它们的体型膨胀一分,气息强大一分。
赫伯特就这麽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看着虫群吞噬,看着它们壮大,看着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气息越来越强。
他没有急着出手。
就那麽看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
琉卡莉娅在争抢灵魂的间隙,抽空瞟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在等什麽?
赫伯特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摆手,笑道:「别急,再等一会儿。」
再让子弹飞一会儿。
赫伯特继续看着。
看着那些巨虫的体型从凡人大小,膨胀到牛犊大小,再到马车大小。
看着它们的气息从微弱,到明显,再到令人侧目。
看着它们吞噬得越来越疯狂,越来越贪婪,越来越肆无忌惮。
然後一
他笑了。
「嗬可……」
那是一个极其愉悦、甚至有些狡猾的笑容。
「时间差不多了。」
赫伯特低声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仍在疯狂吞噬的虫群,扫过那些仍在坠落的肉球,扫过天空那片庞大的血肉阴影。然後,他轻声自语:
「终於上当了………」
「你想要恢复是吧?」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看向虫群的目光中,闪烁着某种近乎怜悯的光芒。
「哈哈,怎麽可能让你得逞!」
嗡。
他身边的空间开始闪烁。
七彩的光芒从虚空中浮现,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如同一轮从黑暗中升起的彩虹。
当光芒散去,一道安静而柔美的纤长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与瓦伦蒂娜的张扬狂放截然不同,芙蕾梅显得格外安静。
人鱼小姐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末日景象完全隔绝。
那些遮天蔽日的虫群,那些仍在坠落的肉球,那些血肉蠕动的声响,那些来自天空的恶意注视一一这一切,都仿佛与她无关。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赫伯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中倒映着他的影子。
在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蕴含着整片海洋的温柔。
那温柔太过浓郁,太过专注,以至於其他的一切都被彻底无视了。
一就连一旁的琉卡莉娅,都完全没有进入她的视线。
「我的英雄。」
芙蕾梅轻声开口,声音如同海浪轻抚沙滩,又像是月光洒落海面。
轻柔,舒缓,带着某种能让一切喧嚣安静下来的力量。
「你需要我如何帮助你?」
她问得很平静,仿佛赫伯特让她做的任何事,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完成。
哪怕是让她与天空那个恐怖的邪物正面抗衡。
赫伯特看着她。
心仿佛也安静了下来。
那些虫群的嘶鸣,那些血肉蠕动的声响,那些来自天空的恶意注视一一在这一刻,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
他放松地笑了。
那是从降临这颗星球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容。
不是那种算计成功後的得意,不是那种紧绷後的释然,而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擡起手,轻轻拂过芙蕾梅的发丝。
那发丝柔软而微凉,带着海水的气息,在指间轻轻滑过。
然後,他收回手,直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眸,说出了他的请求。
「芙蕾梅。」
他的声音很轻。
却在这片充斥着虫群嘶鸣、血肉蠕动、恶意注视的废墟上,清晰地传开。
「请为我歌唱。」
芙蕾梅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影子一一只有他,没有其他。
她微微颔首。
然後,她闭上了眼睛,微笑起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