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杨鸿这件事,对内鬼而言,其实是个死局。
一旦杨鸿死在了市公安局里,这对武光的整个公安系统和政法委工作,都是滔天大祸。
武光公安系统面临的,将是彻底的调查和清算。
这种调查是会落到每个人头上的,没有余地,不留情面,把你上下两代人都查个底朝天的那种。
因为揪不出这个内鬼,那这个锅就得省厅来背了。
内鬼当然不可能干净,会屈服於罪恶和金钱欲望的,屁股都不乾净,顶多只是平时兜得比较好,屎没掉出来罢了。
所以内鬼杀杨鸿,是条回不了头的路。
大概率,杀人灭口後,就也得跑路了。
能舍弃人生,做到这种程度,那绝不是简单的金钱收买就能动摇的,一定是有什麽要命的把柄落在了汪明义的手里。
所以当汪明义逃跑的消息传到这人耳朵里的时候,他当然要拼命阻止高博了。
只要高博没动手,一切就还保得住。
一旦动手,就彻底完蛋。
可老天爷没有给恶人机会,高博居然因为紧张,不小心把联络用的手机掉进下水道里了。
周奕知道高博肯定试图捞过,但他不知道高博有没有对着臭气熏天的下水道听着手机振动望洋兴叹。
这无疑会加剧高博的紧张情绪,最後才导致没打中要害。
至於这个指使高博的人是谁,周奕猜到了,但他不打算提这个名字。
事已至此,不是他该操心的。
顾局看钥匙的那个眼神,明显已经是有答案了。
杨鸿还没醒,钟鸣就蹲在羁押室的门口,那样子像极了一个老叫花子。
周奕赶紧上前扶起了钟鸣,也不知道是蹲久了,还是老了,在扶的时候周奕明显感觉钟鸣的身体有些发抖。
这让他心里很是唏嘘,钟鸣被摧毁的,不只是人生而已。
——
周奕让候堃和沈家乐看着杨鸿,还让沈家乐待会儿去食堂让他们弄点姜汤和吃的给杨鸿,等杨鸿醒了就向曹安民汇报,让领导定夺接下来怎麽做。
「锺队,今天辛苦你了。顾局让我问问,发生了什麽,回头得写报告。
没成想,钟鸣却一把扣住了周奕的手腕,瞪着眼睛。
周奕心头一颤,傍晚时钟鸣眼里的光,现在又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浑浊和黯淡,仿佛今天的钟鸣只是曾经那个活判官的回光返照而已。
钟鸣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道:「不对,不是这只鬼!不对!」
周奕会意,拍着钟鸣的手安慰道:「锺队,我们知道,你放心,我们知道。」
钟鸣这才不说话,然後转身佝偻着背往前走。
周奕赶紧跟了过去。
钟鸣在前面的拐角处转了弯,然後走了七八米又往左拐,然後推开了一扇门。
门一开,暴雨的声音和冷风就扑面而来。
借着走廊里的灯光,周奕看见墙上有个破洞,周围还有一些碎玻璃。
风雨就是从这洞里灌进来的。
屋里有一些老式的铁皮柜,还有一些落满灰的杂物。
周奕後退一步擡头看了看上面的牌子,确定没有牌子後问道:「锺队,这里是?」
「八三年临时改造的物证室,当年案子多,物证存不下。後来没用了,就一直当杂物间用,临时放东西用的。」钟鸣一指破洞的墙面说,「这里有扇窗,当时我让他们找了点木板临时封上的。」
周奕走进去看了看,发现这个房间确实也没法儿用作其他功能,层高很低,天花板上还有很多管道,他这身高进去堪堪就要碰着上面的管道了。
门旁边有电灯开关,但开了也不亮。
周奕只能借走廊里的灯光去看,木板是被掰开的,年头太久钉子都锈了,一用力就能掰下来。
玻璃窗是碎的,边框的碎玻璃上还残留着一些血迹,显然是钻出去的时候割伤的。
「锺队,这地方没几个人知道吧?」周奕问。
八三年临时改建的,後面就没管了,确实是除了正门外唯一能逃出去的隐藏通道。
而且知道这个的人至少得十四年前就在市局了才行。
「那锺队您当时就躲在这间屋子里?」周奕问。
「躲在这里,如果他提前来确认逃跑路线呢?」钟鸣反问。
周奕一愣,以高博的表现,周奕推测他当时应该没有这麽严谨。
但钟鸣的话是对的,你不能赌对方不严谨。
「那您当时在哪儿?」
钟鸣一指墙上的破洞说:「外面。」
周奕心说,好家夥,这是预判了对方可能的行为,做出的最正确的判断啊。
「太久没摸枪了,判断失误了,第二枪应该打腿的。」钟鸣喃喃道。
周奕知道钟鸣的话是对的,当时如果打腿,高博就跑不了了。
但也不能强人所难,当时钟鸣拿枪的手都是抖的,他的身体和状态都太差了。
不能苛责这个老将,尤其是这种情况下本就无人可用。
而且高博撞碎玻璃跑出来的时候,钟鸣的选择也很正确。
他没有选择近身硬刚,因为身体素质不是高博的对手。
所以他开了两枪,第一枪是鸣枪示警,但高博没有停下,还在继续跑。
於是他果断地开了第二枪,打中了对方。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钟鸣有气无力地说道。
周奕点点头,看着这道佝偻的身影自顾自地离开。
他知道,对钟鸣而言,他在乎的东西,什麽都没解决。
王强他肯定要帮钟鸣骗回来抓捕归案,死去的人已经无法复活了,但真正棘手的问题是还活着的人,那破碎的关系该如何修复?
这不是他周奕能解开的结。
这场暴雨,一直持续到了中午才停。
这期间,周奕每隔二十分钟,拨打一次白琳留下的号码,但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他不知道此刻的她,身处何处。
这场暴雨对搜捕工作造成的影响是巨大的,顾国忠和曹安民的脸色非常凝重。
因为迄今为止要抓的三个人,一个都没找到。
丁莫有,汪明义,高博,均不知所踪。
高强度搜捕了二十四小时,对所有人的体力和精神都是摧残。
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直到中午,突然到来的几辆警车,给众人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以梁卫为首的省厅专家队伍赶到了。
梁卫、秦北海、沈兆星、向杰等熟悉面孔的出现,让周奕顿时打起了精神。
在顾国忠、曹安民等领导正式打过招呼後,周奕才走上前去。
「周奕,好久不见呐。」梁卫伸手道。
「梁支队。」周奕先是敬了个礼,然後才伸双手和梁卫握手。
接着又对秦北海不好意思地笑道:「秦老,又只能麻烦您出山了。
秦北海和蔼地笑着拍着他的胳膊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些日子没见,怎麽瘦了啊。」
「没瘦,武光这儿夥食可好了。」
梁卫说道:「对了周奕,你看我给你带谁来了。」
周奕顺着梁卫指的方向看过去,後面又停下来两辆警车,从车上下来的是蒋彪、何彬、陆正峰,还有宏城刑侦支队一队和二队的一部分刑警。
「彪哥!」周奕大喜,立刻跑了过去。
梁卫对顾国忠说:「顾局,宏城的人我给借来了,泰城和另外两个市的人手今天下午也会陆续抵达。」
顾国忠激动不已。
这头周奕和蒋彪等人热情拥抱,娘家人来了,周奕心里就有底了。
「临走前吴队交代了,说让我们都听你指挥,现在你是头儿。」蒋彪用大手拍得周奕直晃悠地说。
「周奕。」梁卫喊道,「都来开个会。」
「好。」
周奕一擡头,发现烈日当空,驱散了乌云。
山海集团专案组的第一次正式会议,非常简短。
梁卫没有任何的废话、套话、官话。
上来就是布置任务,分配工作。
秦老第一时间带着两个徒弟一头紮进了法医室,对已发现的人头和无头女屍做进一步的复检,以及对死者的面容进行复原。
搜捕工作分为三块。
第一块,是寻找已经逃离武光市的汪明义的下落,省城的协查已经落实,下一步是扩大协查范围,包括临近省份交通便利的城市。
第二块,就是追踪丁莫有,严防死守所有进入武光的大小交通要道,务必尽快抓到这名危险分子。
第三块,就是搜捕高博,除了要收缩聚焦搜捕范围之外,还要派人监视高博家和他父母家,以及密切留意本市的小诊所、药房等地,因为高博受了枪伤,必须要处理伤口,否则再加上淋过暴雨,很快就会伤口感染。
杨鸿的审讯,也是重中之重,既要保证他的安全,又要从他口中把所有知道的线索都挖出来。
但更大的宏观层面,则是对山海集团的全面调查。
从工商、市场、财务、税务,到走私、行贿等各方面的全面调查,这是一项复杂而巨大的工程,而且避不开地方上,只能由梁卫联手顾国忠打开局面。
快速分配好工作之後,梁卫要求各单位定时汇报进展,及时汇报发现,便於战略部署随时调整。
然後,顾国忠就拉着梁卫去办公室开闭门会,从顾国忠严肃的表情周奕就知道,他要说的肯定是那个指使了高博的人。
因为眼下没有证据,而且按照规定,这事儿局长办不了。
蒋彪因为有丰富的搜捕经验,因此被安排参与对高博的搜捕工作。
何彬则负责调查蒋文骏的下落,这个人也是山海集团的重要人物之一。
侯堃、沈家乐和陆正峰三人被安排给了周奕,周奕的首要任务,就是审讯杨鸿。
经历过「九死一生」後的杨鸿,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
他这种以理性和精明自居的投机分子,实际上最胆小最惜命。
掀开虎皮,里面其实就是一只羔羊。
周奕几乎没费什麽劲,只是问了一句:「杨科长,昨晚刺激不刺激?」
杨鸿脸色发白,抱着脑袋说:「我交代,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我不求立功,就求求你们赶紧把他们一网打尽!」
杨鸿的交代,把周奕吓了一跳。
因为这家夥肚子里是真的有料。
第一件事,就是他找汪明义要的那四十万封口费背後的真相。
据他所知,汪明义最初的发家手段,就是走私化工原材料。
走私手法是租用渔船从公海接驳,绕开海关监管,在非设关码头卸货,以「公司经营」为幌子掩盖个人牟利目的。
但後来出了事,被人举报调查了。
可他也不知道汪明义通过什麽手段,把这件事给压了下来。
然後汪明义就转变了思路,开始通过海关走正规进出口程序,利用修改报关单据、虚报价格等手段,进行走私。
因为直接绕开海关的走私行为,和通过伪造伪报的走私行为,在量刑上有着云泥之别。
前者,最高能枪毙。
後者,按偷逃税额的金额来判刑。
当然获利上也是有巨大差距的。
不过对於已经赚到了第一桶金的汪明义而言,这确实是必经的过程,赚了钱得有命花才行。
这也是为什麽干违法生意起家的老板,有钱之後都会用各种方法把自己洗白的原因。
能见光的钱,才是真正的钱。
为了降低风险,山海集团搞了多家皮包公司,来申请进出口许可。
杨鸿末是这时候成为明义的座上宾的,因为资杂审批的生杀大权就在他甩个小小的科长手里。
而正常情况下,明义的那後皮包公司当然不合规,申请不到进出口资杂。
不过杨鸿不是因为山海集团才堕落的,他早末学会利用手里的权力来给一後「好朋友行方便」了。
他说汪明义是个爽快人,钱给的很大方,也很乾脆,他那边自然末帮明义搞定甩些皮包公司的审批了。
但甩只是第一红,第二红是伪报品名和低报价格。
简单来说,末是把贵的进口品报成便宜的,再伪造成本和报关单据,甩样末能大幅降低需要艘你的税费了。
这种做法,既有查验依赖人工以及检测设备落也的客观原因,也有「行方便通关系」
的主观原因。
总之靠着甩种方式,山海集团在几年内末成了本地最大的化工原料进口商,1明义的生意也越做越大,成了知名企业家。
毕竟之前靠渔船码头走私,虽然利润高,但是量太小,风し也高。
而虚报逃税的方式,可以把进口的规模干起来,快速扩大业务量级。
至於甩後皮包公司,货物在清关进来之也,还有一套完善的流转方式,通过各种虚假合同和帐目,进入山海集团也再卖出去,谋取高额收益。
甩套东西,是山海集团前中期快速积累资本的源头。
杨鸿说,汪明义甩个人极其精明的点在於。
他会利用一後小鱼小虾来转移和欠淆缉私部门的注意力。
因为规模一大,摊子末大了,无法确保每个环节都不出错,总有一後小的疏漏被盯上。
虽然杨鸿没有实证,明义本人也没提过,他只是道听途说。
但确实每次有个什麽风吹草动被盯上了,过一阵子末总会有一後规模不大的零星的个人走私犯被抓,然也末很快末风平浪静了。
杨鸿觉得甩种事一次两次是巧合,多了那末是有人故意喂的了。
周奕当然知道他这话什麽意思,末是在说只要一出事,明义就会安仁一个顶罪的,来把事儿给平了。
种规模不大的个人走私行为,只要认罪态度好,积极艘你违法所得和罚款,原则上也末判个几年。
杜金山作为黑老大,手底下一帮讲江湖义气的兄弟,抽签抓阄都行。
蹲个几年,出来了照样吃香的喝辣的,所以根本不缺顶罪的人。
杨鸿把他进去之前,自己知步的走私案涉案人员的名字都供了出来。
包括,当初他出事儿的时候,想拿季梦婷当「转运珠」来讨好以求包庇的那位领导,也供了出来。
周奕听完,脑子里只有四个字:病入膏育。
武要引发一次不小的地震了。
不过甩不是他甩个层级能操心和该操心的事。
第二件事,就是关於山海集团杀人灭口的事。
甩件事,杨鸿同样没有实证。
甚至於在周奕说出「丁莫有」甩个名字的时候,他也一脸懵逼表示没听过。
但有一件事是导致他落网也,咬紧牙关没有牵扯到山海集团的原因。
他说:「挡了明义路的人,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