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优秀小说 > 科技入侵现代 > 第597章 文明的调停

第597章 文明的调停

    永远不要小瞧任何能在历史中留下姓名的人物。

    更何况是柯西金这种,在康米阵营中少有的,对现代企业经营那一套有着深刻理解的人物。

    他曾经仔细研究过福特汽车和通用电气的管理模式,总结出资本主义的强大之处不在於剥削,而在於其对成本控制、技术叠代和供应链反应速度的极致追求。

    柯西金意识到苏俄缺乏价格发现机制。他曾尝试利用早期的计算机技术来模拟资本主义市场的价格波动,试图用算法来实现市场的功能,从而解决计划经济的迟钝问题。

    柯西金改革的实质就是建立一套国家股东—职业经理人的现代企业模式。

    对方也许会因为时代的局限,思考不到逻辑盲点,但一旦你点出来,他能迅速想清楚背後的逻辑。

    「这个时间点,错过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道出现在北极永夜的极光,瞬间照亮了柯西金脑海中那些琐碎、

    杂乱却一直无法拼凑完整的碎片。

    作为顶级会计师,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这确实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时刻。

    在克里姆林宫活跃的政治动物们最清楚,时间非常重要,也许你毫无能力,但只要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位置,命运就会将你推到自己都难以想像的高度。

    战争中,战略窗口往往转瞬即逝。

    在此之前,莫斯科对尼克森冲击的解读大多停留在意识形态的欢呼上:资本主义在崩溃。

    但柯西金此刻在林燃的点拨下,看到了硬币的另一面。

    美元脱钩黄金,意味着全球金融秩序进入了大航海时代以来最大的信用真空期。

    此时的世界就像一群迷失在通胀风暴中的商船,急需一个能停靠的、有基石的港口。

    华盛顿在自废武功,他们亲手拆掉了支撑战後三十年繁荣的黄金支柱。

    如果苏俄在这个时候推出金卢布,这意味着他们在接管世界对货币的信任。

    过去苏俄曾经两次推出金卢布,一次是二十年代,第二次是五十年代的时候O

    过去苏俄若重新捡回金卢布方案,会面临一个难题,那就是其信用如何保障。

    1950年1卢布的金含金量为0.222168克;1961年,苏俄进行10:1的货币缩减。

    按理说,新卢布的含金量应该是旧币的10倍,但莫斯科最终只将新卢布含金量定为0.987412克。

    这种朝令夕改外加卢布无法自由兑换,导致苏俄在资本家和西欧国家那压根就没有信用可言。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阿美莉卡先干了。

    大家都在泥潭里,谁也不比谁乾净。

    阿美莉卡废除布雷顿森林协定,实际上是给苏俄送上了一份厚礼:亲手拆掉了苏俄进入全球金融体系的道德围墙。

    全世界的资本家现在都在惶恐,手里不断贬值的美元急需一个能保值的地方。

    如果苏俄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哪怕以前有过污点,但只要现在承诺真金白银,那苏俄会瞬间变成唯一的拯救者。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苏俄的信用成本竟然比阿美莉卡还要低。

    华尔街不会介意你们1961年干过什麽。

    他们只在乎,如果今天他们把设备和技术运到莫斯科,明天赚回来的卢布是不是真的能换成金条。

    由贪婪驱动的信用比任何外交协定都要稳固。

    这是外部环境的有利条件。

    内部方面,中东战争和美元黄金脱钩导致国际油价飙升,苏俄正迎来前所未有的财政盈余。

    苏俄拥有了从未有过的经济宽松度。

    内部方面,对抗阿美莉卡对莫斯科的官僚来说有着天然的正当性,这是过去长达二十年冷战所决定的。

    随着《波莱罗舞曲》的鼓点越来越密集,林燃的声音适当地响起:「如果你告诉莫斯科的官僚们,我们要搞改革、要搞开放,他们会觉得你在背叛信仰。但如果你告诉他们,金卢布是勒死美利坚金融BAQUAN的最後一道绞索,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就不再是经济改革,这是一场金融领域的史达林格勒战役。」

    林燃举起杯,目光如炬,「在内部,这个计划拥有前所未有的正当性。因为它的逻辑完全契合冷战思维:既然美利坚自毁长城、抛弃了黄金,那麽苏俄捡起这块阵地,就是要在信用战场上彻底击溃敌人。这种重回金本位的姿态,在意识形态上被解读为社会主义对资本主义违约行为的道德审判,没有任何一个强硬派能跳出来反对。」

    柯西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栗。

    他看了一眼林燃,这个年轻人不仅懂技术,还懂政治,不仅懂白宫政治,还懂克里姆林宫政治。

    「他甚至帮我把背叛的理由都找好了。」柯西金在心里自嘲地想。

    「这个时间点,错过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柯西金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他擡起头,眼神中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整理了一下西服的领口,感觉自己回到莫斯科之後,将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准备在历史巅峰进行惊天豪赌的红色大班。

    「教授,」柯西金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决绝,「你为什麽要帮莫斯科?」

    林燃知道这是最後一个问题了。

    好在,自己早在过去十年时间里,已经充分建立起了自己的信誉。

    他重复了一下这个问题:「为什麽要帮莫斯科?」

    接着缓缓开口道:「我在伦敦帮助过莫斯科,我指点过科罗廖夫,我在月球的时候帮助过莫斯科,让加加林能够成功返回地球,把首次登月的功劳让给了莫斯科。」

    「我在日内瓦帮助过红色华国重回GATT,我在日内瓦和北越代表和谈,我对康米从来没有任何的恶感。」

    「我从未排斥过一个国家选择和资本主义不同的路线。」

    「相反,我对此充满敬畏。这是国家的自由,也是文明的幸事。」

    「如果全人类都挤在同一条船上,遵循同一种逻辑,那麽只要这个逻辑出现问题,整个文明可能会像恐龙一样彻底灭绝。」

    「我只希望看到人类这个文明,能够往前发展,能够走出地球。」

    「最终如果能实现这个目标,是康米还是资本主义,其实并不重要。」

    林燃擡头看了看节日大厅绚烂的天花板:「地球太小了,阿列克谢。小到一旦爆发世界大战,这里连作为墓地的空间都不够。」

    「外星人出现後,我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人类不能一直被局限在地球上。」

    柯西金彻底沉默了,《波莱罗舞曲》的旋律已经进入了最後的狂想,两人都陷入了安静。

    柯西金深吸了一口气,向林燃鞠了一躬,「教授,虽然我无法完全理解你的高度,但我承认,你描述的那个未来,让这块生锈的钢铁,重新感觉到了温度。」

    林燃微微一笑,他不知道柯西金回去之後能做到什麽地步,但他会抱有期待,期待苏俄能有所改变。

    他只说了一句:「阿列克谢,离开这里後,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在外面不会承认这个方案出自我之手。」

    柯西金笑了笑,伴随着舞曲的最後一个重音,他往前走回到属於自己的位置,向身後挥了挥手。

    他在走的过程中,在心里慢慢复盘整个方案:黄金卢布、航天正当性、

    OGAS、自由市场...

    他必须非常精准,一步不差地扣动扳机,才有可能成功。

    现在也许是唯一的时间窗口没错,但不代表你在正确的时间窗口做出正确的决定就一定会有正确的结果。

    世界是混沌的系统,没人能预测会发生什麽,没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到来。

    他最後看了一眼林燃,蓬皮杜已经带着舒曼出现在了他身边,柯西金内心自嘲,大概现场关注这里的人都很想知道他们聊了什麽。

    「教授,天哪,我刚才看见了什麽,阿列克谢·柯西金又是恍惚又是致敬。」

    柯西金消失在大厅尽头的阴影中,还没等林燃收回目光,一左一右两道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蓬皮杜的菸斗已经重新点燃,舒曼外长则下意识地整理着领带。

    舒曼紧接着补了一句,语速极快:「教授,媒体总说您拥有一种现实扭曲力场,我原本以为那只是阿美莉卡式的夸张修辞,但现在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会魔法?」

    林燃回答道:「我也希望我会魔法。」

    他内心想的是,自己大概是只会两个魔法的魔法师,如果穿梭时间和穿梭空间算魔法的话。

    「总统先生,莫里斯,你们太敏感了。」林燃接着说道:「阿列克谢只是年纪大了,再加上这里是巴黎,香槟的气泡偶尔会让最清醒的头脑也产生一点点迷离。」

    蓬皮杜显然不信,但他的面孔被烟雾所笼罩:「教授,希望柯西金回到莫斯科之後不会被为难,毕竟这里发生的一切是秘密又不是秘密。」

    「我们禁止在自由社交环节记者以任何形式拍照,但现场的参会人员他们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用比照片夸张一百倍的形式,传播到世界各地。」

    「你永远不要相信记者的操守。」

    「柯西金先生只是向你鞠躬,媒体就敢把这写成,红色巨人的二号人物匍匐在教授的脚下。」

    「就像南越的陈文林和北越的黎德寿一起站在你左右两侧,媒体们能渲染成他们是教授的傀儡。」

    「好吧,大概教授你本人是安全的,白宫和华盛顿的那些政客们不会让你出席听证会,要求你反覆证明自己和苏俄没有关系。」

    「毕竟你有阿美莉卡民众的支持,华盛顿的政治人物们可干不出丢掉选票的事情。」

    蓬皮杜滔滔不绝,似乎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缓解内心的震撼。

    舒曼则在想,如果只是因为阿列克谢年纪大了,为什麽自己做不到?

    自己别说让柯西金这样的大人物失神,自己就连让苏俄大使失神都做不到。

    人和人的差距真的这麽大吗?

    林燃笑着说道:「蓬皮杜总统,我必须承认你太了解记者了。」

    蓬皮杜理所当然道:「法兰西的记者可要比阿美莉卡的尖酸刻薄多了,不然他们也不至於要在头版头条去批评一位本职工作不是夫人的女性。」

    他还没有停下:「另外教授,作为一位前辈,我想给你一个忠告,自由阵营和康米阵营之间的关系确实不像五十年代那样对立。」

    「但你最好还是要和康米阵营保持距离,毕竟环境总是会变的。」

    「但政治的本质是钟摆。今天它摆向缓和,是因为大家都在失血,需要停下来包紮伤口。可一旦伤口结痂,那股名为阵营的本能就会重新苏醒。现在的和平,不过是两场风暴之间的宁静。」

    「哪怕是神,也有被审判的风险。」

    「教授,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这种物理学上的守恒,在政治中同样适用。」

    「你的现实扭曲力场越强,它所对抗的现实张力就越大,由於你改写了太多人的剧本,在那一天到来时,你将面对的是全世界所有平庸之辈联合起来的清算。」

    「我不希望看到那一幕的出现。」

    蓬皮杜叹了一口气,那是发自肺腑的悲悯。

    他见过太多天才被庸才吞噬,见过太多先驱被他所救赎的人群推上火刑架。

    蓬皮杜似乎在预言,又似乎在阻止他所预见到的未来发生。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教授,请相信我,法兰西会是你最後的港湾。」

    「这里是伏尔泰和卢梭的故乡,这里有保护流亡天才的传统。我们或许无法在重工业上对抗苏俄,也无法在金融上对抗阿美莉卡,但只要爱丽舍宫还挂着这面三色旗,这里的大门将永远为你敞开。」

    林燃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有再回答什麽,三色旗不是最不值得信任的吗?

    等蓬皮杜带着舒曼离开後,林燃只是举起杯,对着蓬皮杜离去的背影,在心中完成了致意:「谢谢你,乔治。

    1973年巴黎的清晨,昨晚爱丽舍宫的余温还未散去,全世界的舆论已经被点燃。

    餐桌上摆放着最新出版的《国际先驱论坛报》,头版头条是一张足以载入史册的照片:林燃神情淡然地伫立中央,左侧是南越外长陈文林,右侧是北越代表黎德寿。

    三人手上举着香槟站在一起,背景是法兰西辉煌的吊灯。

    标题只有一行简短的大字:《文明的调停:教授在巴黎又一次创造奇蹟》

    就在此时,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

    林燃拿起听筒,对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教授,你把整个国务院都搞瘫痪了。」亨利·基辛格说道,「福特总统五分钟前刚把我叫进办公室,他指着那张照片问我,既然我们的教授能让南北越坐在一起喝香槟,那我们过去八年在西贡的丛林里到底在忙些什麽?」

    「全美的报纸都疯了!教授,请告诉我,你到底是怎麽在昨天那个该死的晚宴上,让那两个恨不得生吞了对方的人,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并肩站立的?」

    「总统先生想知道,我也想知道,我们都想知道。」

    林燃靠在床头,听着基辛格的焦虑与好奇,咧嘴笑了笑:「亨利,你知道的,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神迹,只有精密计算後的必然结果。」

    「首先,我说服了陈文林。你知道的,我们要冻结南越官员在阿美莉卡的财产,我们要让他们的财产变成我们在全球范围内的道德赎罪券。而陈文林有机会转移他的财产到瑞士。」

    「我敢肯定,在自己的身家性命面前,他不敢拒绝我的任何决定。」

    「黎德寿呢?」基辛格追问:「他可是硬骨头,我和他在日内瓦谈判过很多轮。」

    「这就是关键所在。」林燃翻动着报纸,语气从容,「我和北越的阮文孝将军在日内瓦和谈过,尽管那次我们没有谈出成果,但我们之间建立了联系,安南未来想要获得亚洲投资银行和亚洲发展银行的投资,想要发展,想要像华国那样,能够和自由阵营做生意,那麽他们必须听我们的。」

    「因此,我和阮文孝约定的是,如果陈文林代表南越上台展示诚意,那麽为了对等,黎德寿也必须出现在那个镜头里。」

    「这是一个相互质押的过程。」

    「我告诉阮文孝,让他转告黎德寿:这不关乎意识形态,这关乎获胜的姿态。如果北越拒绝,那麽全世界都会认为他们是拒绝文明的野蛮人;但如果他们站上来,他们就是和阿美莉卡一起重新塑造亚洲和平的组成部分。」

    「阿美莉卡没能在安南的战场上体面地撤退,水门事件和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破灭让阿美莉卡信誉扫地,但我通过这样的方式,让阿美莉卡的道德招牌损失降到最低。」

    基辛格叹气道:「教授,你又一次用个人英雄主义挽救了华盛顿的形象。」

    除此之外,基辛格的内心还闪过另外一个念头:怎麽这张照片里的主角不是我?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