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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母亲难道会害我?

    若有人能够从高空俯瞰,且能透视星球的地层,就会看到令人震惊的一幕。

    这颗星球的核心,被掏空了,像一个被挖去果核的桃子,只剩下一个中空的圆形的腔室。

    从外面看,它依旧圆圆的、饱满的,还带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你拿起来,闻一闻,香香的,甜甜的,和其他的桃子没什麽两样。

    但你咬一口,才发现只有一层薄薄的果肉,包着一个巨大的恐怖的虚无。

    虚无的腔室里放着一颗诡异的藤线球。

    而千万颗黑核编织成的虚幻锁链,像一张巨大的网,紧紧地裹着它。

    每一颗黑核都是一个绳结,每一道锁链都是一道枷锁。

    它们从四面八方收紧,勒进藤蔓的缝隙里,勒进藤线球的每一圈褶皱里。

    这是一个笼子。

    一个以星球为壁,以地核为底的笼子。

    藤线球已经被关在这里很久了,也许一千年,也许一万年。

    也许更久,久到星球的地壳在它上面沉积了一层又一层,久到人类文明从诞生到繁盛到衰败,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纪元。

    久到它自己都快忘记了自己是什麽,从哪里来,为什麽要被关在这里。

    这段岁月里,藤蔓在枯萎。

    超过三分之二的藤蔓已经枯死了,灰褐色变成了死灰色,表面乾裂成无数细碎的纹路。

    有些藤蔓已经断成了几截,松散地挂在藤线球上,有些藤蔓虽然还连着,但已经失去了弹性。

    可哪怕只剩下三分之一,也依旧是个庞然大物。放到地上,一旦铺展开来,能轻易地将一座城市都缠绕吞噬。

    而藤蔓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核,若是比作一串串灯泡的话,显然电量也越来越弱了。

    有些还亮着,透出幽黑的粘稠的光晕,有些已经黯淡了,像快要燃尽的蜡烛,在最後的光明与永恒的黑暗之间挣扎。

    作为一个整体,「灯笼」还在工作。还在维持着锁链的形态,把巨大的藤线球牢牢地锁在笼子里。

    但大抵是撑不了太久了。锁链在变细,黑核在暗淡,正在跟着藤蔓一起逐渐走向崩溃的边缘。

    就是不知道到时,会是灯光先熄灭,还是藤线球会先一步彻底枯萎。

    是锁链先崩断,还是笼中的意识先耗尽最後一丝力气,安静地死去。

    犹未可知!

    暂时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笼子是什麽时候建的,没有人知道这个藤线球是什麽时候被关进来的,也就没有人知道这些锁链还能撑多久。

    也许还能撑一百年,也许只能撑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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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回到此刻就是,藤线球尽管被锁在了地核中心出不去,但已然能够通过一些方式,将一些藤蔓的枝节绕过索链薄弱的缝隙,沿着地核的缝隙钻出地上去了。

    它太老了,老到锁链都开始松动。

    它太大了,大到笼子都关不住它所有的枝蔓。

    它太聪明了,聪明到花了一千年、一万年、也许更长的时间,找到了锁链最薄弱的环节,找到了裂缝最密集的地方,找到了岩层最容易被穿透的缝隙。

    它做不到整体的逃脱,但一根藤蔓,一根细小的不起眼的枝节,还是可以找到锁链之间的缝隙,像囚犯从铁窗的间隙里伸出手,摸一摸外面的风。

    此刻,某根藤蔓就努力地穿过锁链。

    它很细,只有小指粗细,从藤线球的深处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避开还在闪烁的黑核,穿过锁链之间最宽的一道缝隙。

    然後,它开始沿着地核的缝隙向上钻。

    一层岩层,又一层岩层。

    温度在下降,压力在减小,空间在变大。

    它穿过古老的变质岩,穿过沉积岩,穿过破碎的断层带。

    有些地方缝隙太窄,它就变得更细,有些地方空间足够,它就稍微舒展一下,像一条能粗能细的蛇在洞穴中游走。

    一路蜿蜒。

    岩层越来越薄,缝隙越来越大。

    它穿过最後一道岩壳,破开岩石,钻出了地裂深沟的缝隙。

    然後,它开始疯狂生长。

    藤蔓迅速变粗,从手指粗细变成手臂粗细,从手臂粗细变成腰身粗细。

    表面开始长出新的枝节,枝节上又长出更细的藤蔓,像一棵被加速了千万倍的树,在几秒钟内完成了一生的生长。

    顶端膨大,变形,扭曲。

    表面开始出现纹路,像叶脉,像血管,渐渐地一朵食人花的形状,在藤蔓的顶端成形。

    花瓣是暗红色的,带着不祥的黑色纹路,边缘有细密的锯齿。

    花蕊是鲜红色的,像刚刚流出的血,在风中微微颤动。

    食人花张开嘴巴,花瓣向四面翻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湿漉漉的腔室。

    有什麽东西在动,在蠕动,在挣扎,在试图爬出来。

    腔室的肌肉剧烈收缩,一波一波地向前挤压,将里面的东西推向出口。

    花瓣的边缘张开到最大,几乎要撕裂,腔室里涌出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花瓣流下来。

    一个人从里面被吐了出来。

    湿漉漉的,全身赤裸,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刚出生的羔羊。

    他的皮肤是苍白的,带着不健康的青色,他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粘液,在空气中迅速蒸发,留下一层亮晶晶的膜。

    是藤根。

    被冯睦杀死的藤根。

    他复活了?

    不,不完全是「活了」。

    他的心脏没有跳动,他的血液没有流动,他的肺没有呼吸。

    他的身体表面虽然还是人形,五官、四肢、躯干,一切都还维持着人类的样子。

    但皮肤隐隐泛绿,是叶绿素的颜色,而皮肤下面已经不是肌肉了,属於人类的、由蛋白质构成的富有弹性的肌肉纤维,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是植物纤维束,一根一根的,在他的皮肤下面整齐排列着,贪婪地呼吸着。

    没错!

    在伟大的母树母亲的帮助下,藤根复活了,复活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植物人。

    没有修饰,全是真实。

    ——

    藤根跪在地上,他没有急着站起来,只是跪着,感受着。

    感受风从身上吹过,那些植物纤维束在风里轻轻震动,像琴弦被拨动,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嗡鸣。

    感受大地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脉动—那是母亲的心跳,是母树的脉搏。

    对於转变为植物人,藤根心里早有准备,并不排斥,反而有点沾沾自喜。

    「植物人好啊,有诸多玄妙!」

    藤根在心底默默念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植物人不需要心跳来泵送血液,心脏这种器官,从生下来就一直在跳,跳了几十年,几亿次,从未停歇。

    你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以为那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藤根现在知道了,那只是低级生物的累赘。

    血液太慢了,太黏了,太依赖管道和压力了。

    它需要心脏一刻不停地泵,需要血管保持通畅,需要血压维持在一个精确的范围里,高了会爆,低了会晕。

    多麻烦,现在不用了。

    植物纤维束本身既是输送系统,能让汁液在其中流动,又能制造能量,等同於他全身都布满了绿色的心脏。

    而且现在他也不需要肺来交换氧气,他全身的每个毛孔都能自发制造氧气,哪怕在全是二氧化碳或毒气的地方,他也能活。

    他也不需要胃了,以往那些填满他胃袋的,让他满足又让他沉重的食物,如今都不需要了。

    他的身体直接从母树的汁液里获取一切,不需要咀嚼,不需要吞咽,不需要消化,更不需要拉粑粑。

    他的身体与心灵都变得乾净剔透了。

    最诡异的是,他这株植物人连光和水都不需要。

    一般的植物需要光,需要水,需要土壤里的矿物质。

    他不需要,他只需要大地深处的母亲源源不断地「喂奶」就够了。

    「有妈妈养着的感觉真好啊!」

    藤根这般想着,抬起手,五指张开,意念一动。

    手臂瞬间化作粗壮的树藤,在十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从「人的肢体」到「植物的枝条」」

    的形态转变。

    比以前轻松何止十倍。

    以前操控藤蔓,他需要集中精神,需要调动体内的每一丝力量,需要在脑海里反覆描绘藤蔓生长的轨迹,才能让它们按照自己的意志伸展、缠绕、绞杀。

    每一次操控都像是在拧一根生锈的螺丝,费劲,吃力,而且随时可能崩断。

    现在不用了。

    他想藤蔓生长,藤蔓就生长。他想藤蔓缠绕,藤蔓就缠绕。他想藤蔓绞杀,藤蔓就绞杀。

    念头一动,藤蔓就动了,中间没有任何延迟,没有任何阻力,而且威能似乎也同样增幅了十倍不止。

    他随手一挥,树藤暴涨抽在旁边的岩石上,岩石应声裂开,像被刀切碎成渣滓的豆腐块。

    「早知道变成植物人有这般好处,何至於等到冯睦来杀,我早就应该自己抹脖子自杀啊。」

    藤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

    他的头发,变成了墨绿色,垂在肩头,发梢处自然地分叉、生长、开出一朵朵细小的不知名的花。

    他的眼睛也变成了深绿色的圈圈眼,恍若树木一圈圈的年轮。

    他心中莫名的感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属於人类的陈旧的眷恋,一点一点地冲刷乾净。

    大抵每一个从人变成非人的怪物,都会走这一遭心路历程吧。

    「当然力量的增幅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只有死掉变成植物人,褪去人类那身腌臢的血肉凡胎。

    我如今才能真正的跟母树同源同根,成为母亲大人真正认可的儿子啊。」

    藤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归属感。

    不是交易,不是合同,是血脉,是同源。

    以前他是「义子」,是通过草绳来借贷力量。

    每次使用要交多少「租金」,每次调用力量要扣多少「手续费」,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母树还未必同意。

    现在不一样了。

    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纤维都是母树的纤维,他汁液里的每一滴都是母树的汁液,他细胞里的每一个叶绿体都是母树赐予的。

    藤根能感觉到,此刻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纤维,每一片叶脉,每一朵细小的花,都在歌唱」我是母亲的一部分。母亲是我的一切。」

    藤根睁开眼,年轮般的瞳孔里,有泪光闪烁。

    绿色的泪,像露珠。

    虽然因为某些桎梏,他的灵魂依旧是人类的属性,无法转变成植物,所以只是半个儿子。

    毕竟,藤根无法真的变成一坨植物,植物人植物人,终究没法去掉最後的人字。

    但从毫无血缘的义子,变成有血缘关系的半个儿子————已经是质的飞跃了。

    他还有什麽不知足的?

    他还有什麽可抱怨的?

    他还有什麽理由,不去爱?

    不去感恩?

    不去献出一切?

    藤根此刻心里满满的都是对母亲的爱,毕竟他脑子里的脑浆都被叶绿素染成母亲的颜色了。

    不止如此,藤根心头对冯睦的恨意也随之消减了许多。

    毕竟,若不是冯睦杀了他,还抢走了他的草绳,让他不得不彻底敞开心扉,在母树的怀抱里重生,他又如何能跟母亲坦诚相认呢。

    这一饮一啄,岂非命运最好的安排!!

    顺带一提,藤根自然不是第一次死而复生,已经是第三次了。

    但前两次,他到死都还保留着草绳。

    草绳是他连接入母树网络的「准入证」,也是他包裹自己心灵的防火墙。

    有草绳在,他能借用母树的力量,但永远是隔着一层的。

    母亲的力量要经过草绳的过滤、转化、降级,才能被他使用。

    故而,藤根前两次复活就不需要来母树这里,他自己就能操控复活的进程和结果。

    换而言之,在哪个树丛里复活,花多长时间恢复,恢复成什麽样子,都由藤根自己决定。

    而那个时候的他还是很眷恋人类的躯壳的,复活後还是人类的成分居多。

    有血有肉,有心有肺,有痛有痒。

    直到失去了草绳,他便只能在最後关头,乞求母树来复活自己了。

    属於是将一切都交给了母树。不再是自己操控,不再是自己决定,不再是自己掌控。

    他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像一颗种子,被母亲埋在土里,浇水,施肥,等待发芽。

    当然,从现在的结果而言,让母树复活自己才是正解啊。

    「我之前都是在走弯路啊,我为何要提防母亲,母亲大人难道会害我吗,我可真蠢。

    「藤根心底暗暗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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