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珩此时只觉一道无形伟力如水一般自身上拂过,似要搜遍他周身上下,尽览无遗。
他自蒲团上起身,走出静室後擡头一看,正与天外一只巨眼视线相对。
那巨眼巍巍如山岳,千丈有余,通体呈金赤颜色,前後各有天花云叶相随,庄严雄丽。
对视霎时,陈珩倒觉此目并非死物,而是生有灵智一般,且智慧不浅。
但随着仙舟一路向前不停,这只巨眼须臾便被远远抛开,落於幽邃宇宙深处,直至再不可见。
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似只是盏茶的功夫,这仙舟便似落入了另一方不同天地。
无论上下四方,凡陈珩视野所及,尽是密密麻麻的巨眼悬立,似乎绵延无尽,渺渺乎难窥其极!
此时陈珩耳畔有隐约天音响起,叫闻者如沐甘霖,忽然尘虑顿消,身心俱净。
十方无极大定净观法界—
陈珩心下刚闪过这个名字,便有一声长笑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在长长云廊上,一个头顶玉冠,身穿赤云道袍的富态道人正迈步行来,身笼烟霞,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陈真人。」
那道人当先一个稽首,满脸堆笑解释道:「如今我等已是进入这十方净观法界内,距离正虚并不算遥远,想来再过上个三日功夫,便可抵达道廷了。
而这不过才是第一道阵关呢,这周遭的广大星域,都是布下重重天地禁制,无穷法界门户,守备森严至极,可谓是众天宇宙一等一的金汤之固了!」
「这一路,倒有劳余管事了。」
陈珩回了一礼,客气道。
面前这富态道人姓余,是采和教的元神长老,亦是这仙舟的大主事。
而先前,也正是他在那方末劫地陆外最先识出了陈珩身份,旋即力邀陈珩登舟同行。
「真人能不嫌此地鄙陋,肯屈驾光临,已是这满舟修士之幸,谈何有劳,着实是折煞贫道了!」
在恭维一句後,余管事笑呵呵道:「真人应是头回到访正虚罢?说来这等道廷的根柢所在,风光与他处着实不同。
贫道纵是往返过多次了,但每回目睹诸景,还是不由感慨。只觉宇宙之雄奇,莫过於此了!」
陈珩知晓这余管事应是特意过来卖个人情的。
左右已是快到地头了,而面前这位倒也算熟知正虚情形,他便也含笑相请,邀余管事入座一叙。
余管事本就是为此而来,自不会回拒,哈哈大笑两声,点头应下。
之後在两人的交谈中,陈珩也是大略弄清楚了情况。
这余管事虽对真正的道廷隐秘并不知晓,而在话语之间,也是刻意略过了三都九部的诸卿上相,六寺八府的都使长官,唯恐因言辞有失,冒犯了这等人物。
但对於一些坊间秘辛、正虚风物—
他倒是如数家珍一般,说得滔滔不绝,脸上亦渐渐泛起红光来。
似辛坪山的真传游恒本是走通了上面门路,谋得一个斗部美差,却在半途为人截胡。
又似为了一个优缺,正虚内池、甘两家世族本是斗了多年,眼见要分个胜负了,岂料上峰一纸令下,连那缺位都被轻飘飘裁去。
还有前番象胥寺空降了一个有背景的人物,据说是雷部一位长官子嗣,结果在位上还没坐满百年,便被几方势力联手算计,最後只能灰溜溜地卸了印信————
除此之外。
似谁家与谁家结缘,哪方又与哪方不合。
近来道廷中又有涌现出了哪些风云人物,究竟是何人风头最劲?
而那所谓青崖集上,谁又登榜,谁又落选,新进的榜首又到底是何方来头。
以至是哪家的灵宠最为殊异,如今的正虚又是盛行何等法会等等。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似这类并无碍大局的事,通恒等玉宸大德自不会放在心上,未曾向陈提起什麽。
而在玉宸的道书经册中,亦不会为此等琐事而浪费笔墨。
不过陈珩在听了一阵後,余管事似想到了什麽一般。
他忽将脑袋一拍,对陈珩问道:「真人应是听说过青崖集罢?」
「略有耳闻。」陈珩道。
余管事有些艳羡地开口:「真人前後已有四回在青崖集上独占鳌头,贫道近日虽不在正虚,但听得一些小道消息。
在那位老元君府中似有人传出话来。
下一回的榜首,恐怕还将落在真人身上!
此集和那漱玉录一般,自问世以来便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因五」乃生数之极,唯五乃中,故而那榜首之位,同一人至多登上个五回,绝难有例外,而真人已是有四次了————」
说到此处,余管事声音一顿,继而由衷赞叹道:「倘若下一回真人依旧名列榜首,便是五回满数了,和当年的凤纲山主王契真一般!
贫道虽未见过王契真这等前贤,今番却能有心瞻仰真人的风仪,倒也不必引以为憾了。」
陈珩闻言倒未多言语什麽,只道了声谬赞。
似余管事方才提及的青崖集、漱玉录皆是品监仪貌的名册。
不过前者是收录男修,後者是专载女修。
而这两类名册之所以能够问世,乃是与正虚道廷的那位合光元君脱不开干系。
这位老元君道行高强,早已是长生不死中人,於火部身居重职,而她更是帝族虞氏的出身。
如此修为,如此出身,自无人能对她置喙什麽。
陈珩虽并未与这位老元君谋面。
但仅从她操办青崖集、漱玉录之事上便可看出,这一位前辈的脾性,倒同胥都的北极老仙、符参老祖多少存在些共通之处。
至於王契真—
「正虚道廷的不世英杰,亦是曾经的众天第一返虚吗?」
陈珩心下微微一动。
王契真虽早已死於竹绵山,屍骨无存。
但这位生前的诸般战绩,委实太过惊人,又因与当今天帝姬焕交情莫逆缘故,故而他的种种事迹,在道廷亦是流传极广,历久不衰!
虽王契真未得永年,听来似是有些不详。
可在余管事这些亲善道廷的修士眼里,将陈珩和王契真相提并论,实非恶意,应是恭维吹捧才对!
而这位之所以会被唤作「众天第一返虚」。
这并非道廷给他安上的虚衔,而是一路横推无敌,自诸般斗法中实打实杀出来的名号一群雄膺服,豪杰束手—
王契真尚在人世之时,这八字於他而言从不是谀词溢美,不过是如实写照罢了!
「如此人物,道廷应会对其时时看顾才是,怎会不明不白死於竹绵山?而在事後,道廷似也未大动干戈?
那追缉凶徒的声势莫说同太常龙廷搜捕屈神通相比,仅自场面上看,倒有些像虚应故事————
以至王契真究竟是死於何人之手,这世间修士到如今都还知之不详。」
想到此处,陈珩眸中不由涌出一丝疑惑。
虽不清楚陈珩心中的念头,但见陈珩此时似对那青崖榜首兴致缺缺,余管事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真人或不清楚,若名列榜首的话,除声名之外,其实还另有一番好处。」
「另有好处?」
陈珩闻言转过念头,一笑道:「莫非还有赠赏不成。」
「确有赠赏!」
余管事点一点头:「这亦是近来才传出的风声,以往未有先例。
据说是与「阳都之议」相干,因道廷近来可谓是英俊荟萃,那位老元君特意如此。」
陈珩若有所思,点一点头。
接下来再又说过一阵闲话後,余管事亦不久留,又满脸含笑告辞离去。
此时这仙舟早已是飞出了那十方净观法界。
视野所及,不见密密麻麻的雄丽巨眼,而是烟雾迷漫,细縕盘结。
好似飞舟是落入了一片漫无边际的云潮深处,光色错杂,颜明灿丽!
太玄威神云图「一等一的金汤之固吗?」
陈珩目视远方,不觉沉吟起来。
而三日光阴,不过弹指之间。
这一日,在又穿过一片似乎是极目难穷的金刚山林後,盘坐静室中的陈珩忽听见淙淙水声。
那声音初始时近时远,不知究竟在何处。
但未过小半个时辰,一派水声忽就变得浩浩澧澧起来,清楚传入舟中每个修士的耳中,犹如大块噫气,天地间所有孔窍同时发出回响,充塞宇宙,震荡乾坤!
其声之壮,其势之雄,莫可名状!
闻得此音,与陈珩一般,仙舟上的修士都是纷纷走出门户,向外看去,口中啧啧称叹。
此刻。
陈珩知晓仙舟已是临近了那条天河。
而穿过天河,便是正虚道廷了!
纵目望去,只见寰宇天地一派光亮,白茫茫一片,日月隐匿,众星潜形。
似除此光亮之外,上下十方再无他物。
而飞舟分明已是飞入天河当中,却像是一粒微尘从高处落下,遁行於通透琉璃世界——
若不是耳畔水声愈发苍茫浩大,一些修士都要疑心眼前这幕究竟是真是幻,自己又究竟是身处何处了。
天河又名玄宙天汉。
此河并非法宝、神通之属,而是一座禁阵,便如同胥都天顶上的那方罡气层一般,有隔开内外,划分天地的功用。
至於玄宙天汉的来头,更是大得惊人。
此河并非是正虚道廷所造,而是出自前古天帝之手!
当年光启帝在平定了「通圣之乱」後,因对道廷的诸般阵关不满,故而起了重整道廷
守备的心思。
随光启帝金敕一颁,这众天宇宙的阵道大宗师亦是奉命而动,自阳世、幽冥诸方天地纷至沓来,齐聚於当时的大至。
而彼时负责监造天河的那位大仙。
其人,便是後来自光启帝手中接过治世之权,成为下一任众天共主的正鉴帝!
那时候的正鉴帝和一众阵道大宗师耗尽全副心血,在前古道廷倾力支持之下,亦是花费了足足三十万载,才终打造出了第一条天河。
尔後又有第二条————
正因负责修造天河有功,当年的正鉴帝才得以拔擢,简在帝心。
继而又因突破了那层先天限碍,正鉴帝终是顺利压服了一众与他相争的三都上相,以无可指摘之势,登临天阙!
而在前古时代,天汉共有四条。
光启帝时期已有两条,後来的诸帝又是陆续增修了二条。
不过在前古崩灭那一役中,四条天河俱被那些反天大能出手坏去,再不得存。
莫说天河了。
便连那一条弱水和拥有「上德圣邑」之名的大至天,亦是被打得破败不堪。
听闻当时乃是有道主亲自出手,直捣道廷祖地。
故而纵是漫长光阴过去,那条玄异无穷的弱水和大至天仍未能彻底回复元气,依旧满目疮痍————
如今的天河,与前古并无干系,乃是正虚道廷依照着当年的那些图录自行打造而出。
之所以只有一条。
除去费时费物,还需一众阵道大宗师耗费心血外,更因为那「乘麟之限」。
乘麟之限不仅是将道廷按在了正虚天,使道廷修士不便开疆拓土,需多费手脚,更对道廷的兵甲戎器,有一层隐隐的约束。
若是正虚道廷欲打造第二条天河的话。
可想而知,届时必会迎来一众明里暗里的掣肘,并非可以轻易做成之事。
「不过正虚道廷在背地倒未必会依约行事,自阳都之议便可看出,道廷一方已是动作愈发大了,这条天河也仅是摆在明面之物。
而且论起守备的话,道廷还留有那张洪元阵图————」
陈珩心道。
便在他思忖时候,仙舟终是穿过了那滔滔天河,真正进入正虚天地。
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晶亮璀璨天地,大到无边。
仙山清胜,云水壮美,实是乾坤灵秀所锺,好似一幅洋洋铺开的丹青画图,瑰伟已极,气象万千!
便在仙舟上一众修士已然看得出神,连交谈声音都渐渐低了下去,只是凝神定目时候。
在采和教修士的操持下,仙舟在破开重重云雾後,终也是落到了一处飞屿上。
不过陈珩还未挪动脚步,在不远处的金光祥云上,已是恭立着韦源中等玉宸神将。
观其模样,显然是已等候多时。
而在那群玉宸神将中,又有一个脸上微微含笑的年轻男子,气度更与旁人不同。
「派中的那位苏喜真人吗?」
陈珩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