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无昭全神贯注,不断适应着,调整着。
他和紫巾汉子二人被抬进苦心斋,一间整洁空阔的医室内。一名老者从桌案后起身,走向他们。
此时,飞骑们退下,马车底座前只剩下白珣。
“少城主。”老者道。他微微点头,算作见礼,目光却已转向躺着的紫巾汉子。
他眼中流露出几分惊讶,跃上马车底座,动作无比敏捷。
紫巾汉子一直以来的窒息之意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但这并不代表他脱离危险。实际上,到了此刻,治疗才真正开始。
老者为他检查,并询问起缘由。
白珣应答着,详细描述那些怪物的形貌特征、出手方式,以及紫巾汉子受伤的整个过程。
说完,偌大的医室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老者凝视着病患,又看了看卓无昭,忽地掠下底座,飘然而去。
过了许久,他端来一杯清水似的汁液,左手托起紫巾汉子的后脑,一点点喂他服下。
紫巾汉子半饮半漏,猛地一张口,呕出腥臭漆黑的血来。
老者放下杯子,取出备在一旁的巾帕,替他揩抹,又轻轻摩挲着他的背部,替他捶捏。
无论如何动作,他始终半抱着紫巾汉子,没有丝毫吃力的感觉。
相对的,凝气周旋于紫巾汉子经络间的卓无昭,也体会到另一股绵柔沉静的力量,缓缓而来,与他之灵气呼应。
老者按摩一阵,眼看着紫巾汉子脸上的黑气消散不少,他又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喂下。
循环几次,紫巾汉子的反应一次比一次剧烈。面上黑气逐渐稀薄的同时,他五官紧皱,口中发出了久违的呼痛声。
“好……痛啊……唔……嘶……”
他无意识地、翻来覆去地哼叫着。
听到这话,老者的神色终于欣慰起来。他放下紫巾汉子,一转头,发现卓无昭也适时地收敛灵气,静静观视。
表面的痛极之下,象征着紫巾汉子本身的感官在恢复,心跳和脉搏也有了力量,不再需要卓无昭护持。生机如枯木逢火,终于有了苗头,剩下的,就是等它烈烈地蔓延开来。
老者扬声,唤来两名素服医者,将紫巾汉子安置去内间。
“我配的药要尽快煮好,每三个时辰给他喂一次。你们两个轮流守床,发现异状,立刻告知于我。”
他叮嘱。
那两名素服医者恭敬地应着,妥帖照办。
待通往内间的帘子一开一合,病患转移过去,白珣才问:“甘先生,止哥的病情,到底如何了?”
“毒素未尽,失血多过,总体还需要观察,当务之急是今晚不能生变,否则危矣。”甘辛说着,不由得看向卓无昭。
“还得多亏这位公子处置及时,手法巧妙。冒昧一问,公子师从何处?”
“无门无派,闲散人一个。只是曾经机缘巧合,受过一位医者指点以繁针戏入体疗护之术,学了几分皮毛。”
卓无昭回答。
他早走下底座,站到一旁,虽说无意交谈,但也有所准备。
“就是繁针戏?别无秘法?”甘辛讶道。
“嗯。我非医者,只懂这些粗浅的法子。”
甘辛听得怔忪。半晌,他道:“公子身上沾了污血,还是尽快换掉脏衣,以药水沐浴,免得被毒素侵染。我这里正好齐备,公子就留下……”
“咳。”白珣打断。
“洗换可以,但甘先生,我和卓公子另有要事,暂不能放他和你探讨了。”白珣莞尔道,“等空闲下来,你们聊个三天三夜,我来送酒。”
甘辛无奈,道:“那取走药包,总是可以吧?少城主,你这一坛,我是记下了,到时可跟你讨要。”
“放心。药包送我府上就好,止哥的事,请尽快通知殷家,还有先前送来的那个断腿病人,甘先生务必多看顾。”
“明白了。那少城主去忙,老朽不送。卓公子,记得别拖太久,一定要仔细将身上血迹清洗干净。”
“嗯,多谢前辈。”
卓无昭应着,很快被白珣拉走。
走出苦心斋,是一条宽阔的石街,由于夜色深沉,只剩下孤灯高悬,照出敞亮的寂寞。
白珣开始走在前面,十分熟稔地转过街角,向上,一道拱桥之下,两壁悬直,雪白的水流间夹杂金沙,飞落向晦暗的地面。
山巅,山脚,好像已然是两个世界。
这里宁静,巍峨,尖顶的楼宇和厚重的城墙矗立,无论是花坛、灯柱还是桥身,都雕刻着不同主题的纹饰,花鸟虫鱼,春夏秋冬,方圆百状,彼此对应,典雅非常。
由环形的阶梯划分,再矮一些的区域,就是井然有序的房舍。简单来说,那些是城内,而阶梯之上,是内城。
只属于五姓家族的核心人物的内城。
明月遥遥。
在底下看的时候,会觉得霜月城就在月中,而真正到了霜月城,人与月的距离,仿佛并未缩短。
叮铃,叮铃。
有风铃轻响。
卓无昭不自觉望过去,原来是路过一段花棚。远处还有被流苏织毯盖住的鸟笼,闪烁着金色的光。
“你喜欢这里吗?”白珣忽然停下了脚步,问。
卓无昭收回目光,道:“这是个很安逸的地方。”
“你想说你不是安逸的人?”白珣一副看穿他的样子。
“我?”卓无昭思索着,道,“只要白少城主将玉琼脂交给我,我大概能安逸很久。”
“你现在就要?”
“白少城主之前说,叫我一起来找杜惊鸿。现在人找到了,我还额外救了个殷家人。”
“这也算……嗯,也不是不能算。”白珣爽快地认下来,道,“不过我也说了,有点麻烦。”
“我不着急。白少城主定个时间,我再来取就是。”
卓无昭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困倦。
白珣注视着他,片刻,道:“可事情还未结束。明日卢家相请,总不好让你那位朋友独自赴宴。”
“卢家会为难他?”
“不好说。”
“那换个好说的。”卓无昭同样看他,道,“白少城主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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