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宗后山。
李七玄和弃青衫在石桌边相隔而坐。
后山古松如盖,云雾缭绕,偶有几声鹤唳自深谷中传来,清越悠远。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如万剑轻吟。
石桌是一整块青岩凿成,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几道深浅不一的剑痕纵横其上,是历代问剑宗剑修坐而论道时留下的印记。
有的剑痕如龙蛇游走,有的剑痕只余一线,却都透着一股凌厉的剑意,历经千年而不散。
“武帝莅临,我问剑宗蓬荜生辉。”
弃青衫笑着道。
他亲自提起紫砂壶,将沸水缓缓注入两只石杯。
水声淙淙。
白雾袅袅。
桌面上的石杯里热气蒸腾,茶香四溢。
茶叶是从问剑宗千年古茶树上摘下来的新茶,弃青衫亲手炒出来的,那千年古茶树如今产量极低,一年也就只有数十斤而已。
平日里,便是问剑宗宗主李剑意也未必能喝上一口。
李七玄轻饮一口。
茶汤入喉,温润回甘,隐隐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气,直往四肢百骸里钻。
好茶。
不愧是千年古茶树上的新叶。
李七玄放下石杯,朝着问剑宗山门看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问剑宗,一看之下,心中竟然也是微微一惊,只觉得这座山门气象瑰丽,格局雄伟,竟有一种连清平学院总部也不如的气运流转其间。
那气运无形无质,肉眼不可见,却如一道道看不见的洪流,在山门上空盘旋汇聚,蒸腾翻涌气象万千。
这问剑宗,只怕是早晚都要出一尊威凌雪州的顶级存在。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说出来,但自从成为武帝之后,李七玄似乎真的可以感应到天地之间的运势变化。
那些原本虚无缥缈的气数、命数、运道,如今在他眼中,都有了隐约的轮廓。
寻常修士穷其一生,也窥不见这气运分毫。
而身为武帝的他只消一眼,便能瞧出那气运的强弱聚散和走向。
他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山门,将那一缕缕气运的走向尽收眼底。
“那里是?”
李七玄指向一个方向。
弃青衫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笑着解释道:“那是宗门杂役生活区域,再往西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宗门用来丢弃垃圾的地方,悬崖深不可测,又有罡风席卷,颇为危险,因此未曾探过……”
李七玄点点头,若有所思。
说来也是奇怪。
整个问剑宗气运最为凝聚的地方,不是宗门核心区,反而是那处杂役生活区。
李七玄看的清清楚楚,那里已经隐隐有气运漩涡在生成,犹如正在不断生长的台风一般,逐渐成势。
漩涡中央气象翻涌,似有惊世之物蛰伏其中,只待风云际会,便要破土而出。
有意思。
李七玄笑了笑,也没有再说话,并不点破。
天机不可轻泄。
有些事,时候到了自会水到渠成。
饮茶之后,李七玄开始与弃青衫交流剑术修炼心得,将自己领悟的剑道真理都毫无保留地阐述出去。
弃青衫初时还能不时插上几句,到后来,只剩频频点头,越听越是入神,连杯中茶凉了都浑然不觉。
李七玄所言,字字直指剑道本源,如拨云见日,让这位号称雪州第一剑仙的老者,都生出一种茅塞顿开之感。
他讲剑,讲势,讲意,讲那剑道尽头的一线天光。
“敢问李圣,这剑意剑道之上,可还有更高之境?”
弃青衫忽然正色道。
他苦修剑道数百年,早已站在雪州剑道之巅,可越是站得高,越觉得前路茫茫,如临深渊。
“自然是有。”
“道无涯,剑亦无涯。”
“执剑而不执于剑,方能破茧更进一步。”
李七玄闻言,缓缓道了一句。
弃青衫浑身一震。
“老夫困在剑意这一关,已整整六十年。”
“六十年间,剑越练越快,心却越来越乱,越是想斩尽天下,越是斩不断自己。”
弃青衫声音沙哑。
“剑心之乱,不在剑,在心。”
“你执剑百年,却从不敢放下剑,去看一眼自己的心。”
李七玄静静听着,听完才缓缓地道。
弃青衫闻言,瞳孔骤缩。
这些字句,每一个都重重敲在他心上,敲得他浑身发颤。
“剑者,首重心。”
“心若明了,草木皆可为剑。”
“心若乱了,纵有神兵,也斩不出一寸天光。”
李七玄继续道。
弃青衫缓缓闭上眼,许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受教了。”
再睁眼时,弃青衫眼中已无半分迷茫,只剩一片清明。
此前诸多想不通、悟不透的关隘,此刻竟如冰雪遇春,逐一消融,他忍不住站起身来,朝着李七玄深深一揖,以剑者之礼,谢传道之恩。
李七玄坦然受之,然后虚扶一记,让他坐下。
这一场论道,直谈到日影西斜,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转眼便是半日过去。
李七玄起身告辞。
他身形一动就消失在了原地。
没有遁光,没有风声,人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这一番论道,胜过弃青衫数百年苦修。
那些曾经模糊的、断续的、差一点就能抓住的感悟,如今都串成了一线。
弃青衫送别李七玄,闭上眼睛站在原地,仔细感悟论道所得,足足过了三个时辰,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双老眼里精光流转,比先前锐利了何止一筹。
他看向宗门杂役区方向。
“之前李圣朝着那边看了好几次,还专门问了那边的情况,难道看出来了什么?”
弃青衫心中疑惑。
他决定抽时间去杂役区好好看看。
……
……
风声呼啸。
李七玄在幽州,途径鼎力神朝,前往都城与老国师秦朗,还有新即位的皇帝,也就是当初的那位逃亡太子见面,相谈甚欢。
席间,秦朗将鼎力神朝之前的变故简略道来,他们几人随唐天返回之后,在唐天这位顶级强者的帮助之下,内乱已平,如今新帝登基,朝堂渐定。
说起当年莽荒禁地之事,皇帝与秦朗更是感恩戴德,再三拜谢。
若非李圣出手,他们这一行人,早就在那禁地里尸骨无存了。
李七玄摆摆手,只道举手之劳。
这一次岚州和幽州各大势力前往雪州,唯有鼎力神朝坚定地站在凌家阵营,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凌霜华。
白源郡城上空,两州顶级强者煊赫如云,人人盯着【归元珠】,唯有鼎力神朝逆势而出,挡在了凌霜华身前。
这份情,李七玄记在了心里。
李七玄素来讲究有仇必报,有恩更必还。
因此在席间,李七玄允诺皇帝和老国师,若是有朝一日,鼎力神朝求援,自己必定会出手三次。
此外,若是鼎力神朝有人能修炼到巅峰武皇大圆满,自己可以为其引导一次,帮助其进入武帝境。
话音落下,满殿皆静。
秦朗握着酒盏的手猛地一抖,酒水洒了出来,他都浑然未觉。
皇帝更是腾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颤声道出一句“多谢李圣”。
秦朗更是一揖到地。
两人做梦也没想到,之前拼死护住的那个女子,只是为了偿恩,竟会为鼎力神朝换来这样一份泼天的造化。
这样的承诺,对于鼎力神朝来说,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一尊武帝的庇护,以及未来国中有可能出现一尊武帝,这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别的不说,这一次岚州、幽州诸大顶级宗门之所以前往雪州,不就是为了争夺成为武帝的机会吗?
现在鼎力神朝有了。
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六公主见了李七玄分外客气,然后拐弯抹角地打听唐天的踪迹,问得小心翼翼,绕来绕去,偏又藏不住眼底那点急切。
这位养尊处优的美丽少女,问得愈发露骨,那点心思几乎就要写在脸上了。
李七玄看着皇帝和国师,发现两个人都颇为尴尬地左右挪开目光,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李七玄忍不住暗暗失笑。
看来这个六公主竟是对唐天动了感情了。
有意思。
唐天那小子如今也终于是被姑娘惦记了。
李七玄自不会去点破小女儿家的心事,只当没瞧见,笑着应付了几句。
“李圣放心,关于您要寻找的那几位,一旦有任何消息,我们定然会第一时间向您禀告。”
皇帝拍着胸脯一再保证。
李七玄点头。
宴席之后,李七玄动身离开。
十日后。
他进入岚州。
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岚州各大宗门走一圈。
这些宗门忌惮李七玄的武帝修为,无不像是接待祖宗一样热情接进宗门,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生怕若是自己慢待了半分,招来李七玄的雷霆之怒。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掌教,此刻一个个弯腰作揖,赔着十二分的小心。
有那胆大的,还想借着这机会攀上几分交情,端出山门珍藏的灵物,一样样献到跟前。
很快,全岚州都知道李圣要找一个女人,一只猴子和一只鸡了。
于是各大势力开始疯狂地找。
因为李七玄允诺他们,一旦找到三个之中的任何一个,就可以得到一次他亲自辅助冲击武帝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谁不动心。
一时间,岚州上下,但凡有点门路有点势力的人都红了眼。
连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散修老怪,都破例出山,只盼着自己能先旁人一步,寻到那三位的蛛丝马迹。
一时间,真假消息满天飞。
李七玄并未留在岚州。
他准备继续东进,直接前往更东方的青州。
青州地界,比雪州、幽州、岚州加起来还要辽阔,真要以一己之力,一寸一寸去找一人一猴一鸡,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即便如此,他也非去不可。
米粒肯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一日找不到她,他便一日不能停下脚步,哪怕踏遍天涯海角。
便在李七玄将动未动之际,一道帝韵突然从遥远的东方虚空破空而至,犁开虚空,瞬息之间就跨越了数百万里,朝着李七玄所在的范围轰然落下。
李七玄面色微微一变。
又一尊帝级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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