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舰队全部撤出虚空之海边界的那天。
恒光在永恒回响主信标上逐舰追踪了每一艘域外战舰的撤退航线。
指挥旗舰最后一个离开。
舰桥舷窗正对着墟母体自愈核心区的方向。
域外统帅在离开前给沈无名发了一份通讯。
措辞极其正式。
没有请求原谅。
没有请求宽恕。
只有一段简短到近乎朴素的声明。
“吾等贯穿天道根基之行为,乃单方面蓄意攻击。墟共生体之损伤非附带损伤,乃罪行。此声明由贯穿攻击总指挥亲笔签署,永存档案,不予修正。”
随声明一同送达的,是亘古前贯穿天道根基的全部技术档案。
秦岳在守远号舰桥上接收这批档案时。
数据量大到舰载存储阵列的感应屏连翻了好几页才显示完目录索引。
域外文明的军事档案管理极其严格。
贯穿攻击又是他们整个宇宙纪元中最高优先级的作战行动。
每一条指令、每一次校准、每一轮测试都有完整的备份。
备份在撤退时被带到了核心星域。
封存在指挥旗舰最底层的加密数据库里。
一封就是一整个宇宙纪元。
现在这些档案全部移交给三界。
没有删减。
没有涂改。
没有任何技术保留。
秦岳用了整整两天时间逐层解码。
档案按时间轴排列。
从最初侦察到天道根基存在法则共振时的原始观测记录开始。
域外文明的深空侦察阵列在亘古前探测到天道根基方向存在极其强大的存在法则共振辐射。
他们将这种辐射定性为“对域外星域空间结构稳定性的潜在威胁”。
评估报告里没有任何关于天道根基内部是否存在文明的记录。
没有任何关于是否存在生命的记录。
没有任何关于是否存在共生体的记录。
不是隐瞒。
是他们根本没有侦察这一步。
他们探测到存在法则共振。
计算了共振扩散对域外星域的影响。
然后直接进入了武器研发阶段。
武器研发档案的体量占了全部技术档案的近半。
域外文明在亘古前为了贯穿天道根基。
专门铸造了一件与墟碎片共振频率完全同频的能量武器。
档案里详细记录了武器的设计参数。
记录了共振校准数据。
记录了靶场测试记录。
秦岳在靶场测试记录里看到了一个让他手指在感应符石上停住的细节。
域外工程师在反复测试中发现。
单靠武器本身的能量输出不足以贯穿天道根基全层。
但天道根基内部嵌有一种天然的共振放大材料。
那就是墟碎片。
他们在靶场测试中验证了墟碎片的共振放大效应。
确认只要将武器校准到与墟碎片完全同频。
就能引爆墟碎片的共振放大效应。
以较小的能量输入实现全层贯穿。
墟碎片在评估报告里的标注名称是“共振放大器原材料”。
秦岳把这份评估报告单独提出来。
投到舰桥主屏幕上。
他逐条往下念。
声音压得极沉。
“报告结论——共振放大器原材料嵌层分布已测绘完毕,武器与原材料共振匹配精度已达设计指标,天道根基全层贯穿概率超过九成九。战术评估——贯穿攻击对共振放大器原材料的双向撕裂效应为附带损伤,附带损伤风险评估结论为可接受。”
他念完之后舰桥里安静了很久。
沈无名没有说话。
只是把贯穿攻击发动前最后一份作战指令的副本调出来。
指令末尾有域外统帅亘古前的亲笔签名。
签名下方压着一行被最高加密级别封存的战术评估结论。
“目标已锁定,同意发动贯穿攻击。”
没有犹豫。
没有保留。
没有对共生体损伤的任何风险评估。
墟的碎片在评估报告里被标注为“原材料”。
贯穿力对墟母体的双向撕裂效应在评估报告里被归入“附带损伤”。
附带损伤的风险评估结论是“可接受”。
墨十七在东海工坊通过远程联机同步看完了这份评估报告。
他沉默了一会儿。
把归墟炉初代机那颗烧穿过的旧玄铁按钮从展示柜里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对秦岳说了一句话。
“他们把墟叫‘原材料’。墟替天道根基挡了贯穿力,正面被撕开,背面被砸碎,万片碎片散落在天道根基全层,母体被封在交界层深处自愈了一整个宇宙纪元。他们在评估报告里把这叫‘可接受’。这个词——可接受——是他们贯穿天道根基时用的最后一个词。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用过这个词。域外统帅在声明里把‘附带损伤’改成了‘罪行’。他们用了一整个宇宙纪元才发现这个词是错的。”
他把按钮放回展示柜。
在修复日志里写下一行字。
“域外文明军事档案中所有涉及墟共生体的定性已由域外统帅亲笔修正。‘附带损伤’改为‘罪行’,‘共振放大器原材料’改为‘天道共生体’。此修正永存档案,不予再次修正。”
域外舰队全部撤出虚空之海边界后的第三天。
核心星域研究站正式成立。
研究站建在恒星熔炉外围第三层防御环带的遗址上。
那层环带在三界联合舰队进攻时被龙族战斗编队的龙息烧穿了多处缺口。
废墟还没来得及清理。
域外工程师们没有拆除废墟。
而是在废墟上直接搭建了研究站的主结构。
被龙息烧得焦黑的域外合金甲板被他们切割成整齐的板材。
用作研究站的外墙。
一艘退役的重型主力舰的舰桥模块被整体吊装到研究站中央。
改装成了主控室。
墨十七在东海工坊通过远程联机帮他们校准了主控室的感应阵列。
发现这些域外工程师的共振校准技术极其扎实。
操作习惯和三界修复师出奇地相似。
都是那种把每一个参数反复核对好几遍才肯点确认的性子。
研究站的第一批派驻人员全部来自域外重型主力舰的工程部门。
自愿报名选拔。
报名时他们就被告知。
派驻研究站意味着离开域外主力舰队。
长期驻扎在核心星域边缘的研究站。
日常工作是协助天道共生体碎片归位。
监测反向冲击力衰减曲线。
修复域外舰队外壳疲劳裂痕。
研究站没有域外军事编制。
没有武器系统。
没有信标阵列控制权。
他们的上一份工作是在重型主力舰上维修被反向冲击力腐蚀的能量核心。
现在他们要用同一套维修技术去修复那些被反向冲击力打了两次的墟碎片。
一个年轻域外工程师在报名时在申请理由栏里写了一句话。
“吾等祖辈打了天道根基,吾等修天道根基。祖辈欠的债,吾等还。”
秦岳把这份申请表转发给墨十七。
墨十七看完之后在修复日志里写道。
“域外工程组的共振校准习惯和三界修复师完全一致。他们也是修东西的人。祖辈打了天道根基,他们在修。修得很慢,但很认真。修复师不分域内域外。”
研究站启动后处理的第一个任务是二次撕裂碎片嵌层的锁定状态逐片核实。
二次撕裂碎片是亘古前贯穿攻击中承受了最严重损伤的一批墟碎片。
它们被贯穿力从正面撕开一次。
又被反向冲击力从背面砸碎第二次。
二次撕裂产生的共振疲劳把一部分碎片锁死在嵌层内部。
无法自主归位。
这批碎片是所有墟碎片中归位进度最慢、自愈阻力最大的一批。
域外工程师们分了好几组。
沿嵌层分布图逐片扫描。
每一片碎片的锁定状态都被单独记录。
单独标注。
单独建立修复档案。
修复档案的格式是墨十七从归位仪修复模板里直接导出给他们的。
他们拿到模板之后只改了一处。
在“修复师”一栏里,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域外文明工程组”后面。
而在“修复师”前面加了一行字。
“祖辈贯穿攻击责任人后代”。
一个域外工程师在核实一片被反向冲击力撕裂了两次的墟碎片时。
发现它的共振频率与周围嵌层的共振屏障已经完全锁死。
自主归位能力几乎为零。
他用了很长时间试图找到解除锁定的方法。
在修复档案里写道。
“此碎片为吾等祖辈贯穿攻击二次撕裂所致,锁定状态极深极顽固,吾等尚无法解除。吾等会继续尝试。不论需要多久,吾等不放弃。”
秦岳在技术小组主控室里看到了这份修复档案。
他把这段话转发给墨十七。
墨十七把归位仪核心共振层的最新升级版本打包发给了研究站。
在邮件里只写了一句话。
“灯不会灭。修东西的人永远有灯。”
核心星域研究站正式运转的第十天。
镇渊在巫山监测站做天道根基全层的月度感知复核时。
发现了一组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数据异常。
墟母体正面伤疤区新生的存在法则共振膜层在自愈过程中。
一直在以极规律的周期向外辐射一种极其微弱的存在法则余波。
这种余波以前被墟母体自愈产生的共振干扰掩盖。
现在自愈进度稳定。
干扰消退。
余波才第一次以独立信号的形式浮现在频谱上。
余波的频率极低。
周期极长。
但方向极其明确。
它全部指向天道根基与虚空之海原始混沌基底交界层的最深处。
镇渊把这组余波的完整频谱发给沈无名。
沈无名当时正在议事殿侧厅翻看域外研究站的第一批碎片修复报告。
收到镇渊的数据后放下了手里的报告。
把余波的共振频率与首席技师推演模型中最后一组共振窗口的相位偏移参数做了交叉比对。
比对结果全部吻合。
首席技师在亘古前推演外部贯穿力来源方向时。
在推演模型最底层预留了多组共振窗口。
所有窗口的指向全部对应外部贯穿力来源方向和建造者封印阵列的共振薄弱区。
唯独有一组窗口被他单独标注出来。
用极小的字迹在旁边刻了一行批注。
“此方向有叩,叩而不复。疑为更古老存在法则所留。因力竭无法验证。”
首席技师推演到了天道根基最深处存在某种比贯穿伤更古老的东西。
比墟母体更古老。
比天道根基自身分化更古老。
他没有余力去验证。
只是把相位偏移参数刻在裂痕里留给后来者。
现在墟母体的自愈余波恰好指向同一个方向。
墟母体从亘古前诞生以来就一直在以这种极微弱的频率向外辐射余波。
贯穿伤打断了它的自愈节奏。
现在它恢复了自愈。
余波也随之恢复。
它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辐射余波。
更不知道余波的指向意味着什么。
它只是按照元序在亘古前刻入它核心的那道初始共振纹理。
本能地维持着与交界层最深处某种存在法则造物的共振链接。
沈无名把镇渊的余波数据和首席技师的推演模型一并投到灵图上。
他让恒光在永恒回响主信标上校准全域预警阵列。
对准余波指向的坐标进行高精度层析成像。
恒光的层析成像结果很快传了回来。
余波指向的交界层最深处,存在一层极薄极淡极隐蔽的共振屏障。
屏障的共振结构极精密极稳定。
与墟母体的存在法则同源。
但更古老。
更致密。
更庞大。
屏障覆盖了整个交界层底部。
面积极广。
深度极深。
屏障最外层边缘有一处极小的入口。
入口的位置恰好与墟母体自愈核心区正下方重合。
首席技师在推演模型里标注的“此方向有叩,叩而不复”。
指的就是这道入口。
“这层屏障的存在法则与墟母体同源,它是被同一个建造者放在这里的。墟母体是屏障的共生守护者——不是天道根基的共生体,是这道屏障的共生体。它的使命是护住这道屏障。亘古前贯穿力击穿天道根基时,墟母体正面承受了贯穿力的全部冲击,背面承受了反向冲击力的撕裂。但它护住了这道屏障。贯穿力没有穿透屏障,连一丝残余能量都没有渗进去。墟母体用自己的躯体完成了建造者留给它的使命。”
沈无名将恒光的层析成像数据逐帧看完。
拿起笔在灵图上那道入口的位置画了一个金色标记。
标注为“无形之域”。
舰队沿天道根基投影航线往交界层深处推进。
秦岳将舰载探测阵列校准到无形之域共振频率。
新一代接力器的主动探测模块沿首席技师标注的入口坐标逐段扫描。
恒光在全域预警阵列上同步追踪无形之域外层网状共振膜的共振衰减曲线。
网状共振膜的共振衰减方式极其特殊。
它不是被动地吸收外部共振。
而是主动地将所有外部共振转化为自身的存在法则共振链。
每吸收一次外部共振。
网状共振膜的存在法则就增强一分。
贯穿力击穿天道根基时被它吸收的能量反而变成了加固它自身存在的材料。
舰队在入口位置前方停泊。
入口是一道在网状共振膜上刻意留出的窄缝。
宽度只够一艘穿梭星舟单独通过。
朔用探测共振沿缝隙内壁逐层扫描。
确认缝隙内部没有任何防御机制。
没有任何拦截节点。
没有任何存在法则陷阱。
它只是一条窄而长的通道。
通道内壁的共振纹理与网状共振膜完全一致。
但纹理的走向与网状共振膜的共振链呈精确的互补关系。
网状共振膜的共振链是闭合回路。
缝隙内壁的共振纹理是开放回路。
闭合回路构成绝对防御。
开放回路构成入口。
建造者用同一套存在法则编码同时编织了门和墙。
沈无名带着杨昭君和朔登上穿梭星舟。
沿缝隙通道往里推进。
恒光在缝隙外壁部署了多层临时共振中继站。
确保穿梭星舟在通道内部仍能维持与外界舰队的实时通信。
镇渊和沉渊在天道根基投影和原始裂隙遗址同步校准共振补偿。
通道极长。
在空间结构上呈层层嵌套的多层级拓扑形态。
每一层的空间曲率都与网状共振膜的共振链走向完全一致。
进入通道的过程本身就意味着在存在法则层面逐步与网状共振膜同步。
穿过最后一层通道。
穿梭星舟进入了一片辽阔而安静的独立空间。
空间内部没有任何星光。
没有任何天然共振矿脉。
整个空间的结构由与网状共振膜完全一致的存在法则编织而成。
每一寸空间壁上都刻满了精密的存在法则共振纹理。
空间正中央悬浮着一扇门。
门朴素而古老。
没有任何装饰性刻痕。
门楣上刻着一行字迹。
朔用探测共振扫过那行字。
确认它的笔锋与墟母体正面伤疤区最底层那道最古老的刻痕完全一致。
那是同一种存在法则的两种不同书写方式。
无形之域的存在法则编织方式与墟母体的存在法则是同源的。
这扇门的存在法则与墟母体的存在法则,来自同一个建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