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被农场扣下了，”维多利亚面无表情地说，“毕竟他们那么能吃。”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阵冷风裹挟着山间的草木气息涌了进来，紧接着是一股浓郁的、复杂的、令人肠胃瞬间痉挛的香气。
鸡汤的醇、腊肉的香、扣肉的甜、酸菜的酸，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瞬间占领了整个大堂的空气。
托马斯第一个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看清门口景象的瞬间，瞪得像两只铜铃。
穆勒站在门口，银发被山风吹得向后扬起，猎装外套敞开着，衬衫领口沾着泥点，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凯旋将军般的荣光。
他的怀里抱着那只紫砂砂锅，身后，沃尔夫、霍夫曼、韦伯和张建国像随从一样，提着保温箱、抱着泡沫盒、背着水果箱，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
“穆勒爷爷！”托马斯尖叫着从窗台上跳下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我们回来了！”穆勒腾出一只手，一把将托马斯抱起来，虽然砂锅差点脱手，但他稳住了，“而且我们带回了战利品！”
整个大堂炸了锅。
马克扔掉了薯片，伊娃放下了水杯，艾米丽扔掉了画笔。
孩子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家长们也纷纷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期待。
琳达四人组也围了过来，克洛伊的鼻子抽动着：“我的天……这是什么味道？”
“你们最爱的葡萄！”穆勒把托马斯放下，大手一挥，张建国立刻打开一只水果箱。
紫黑色的葡萄在灯光下泛着幽光，果霜像一层细雪，每一串都饱满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还有苹果！”沃尔夫掀开另一只箱子，金黄的苹果散发着蜜香。
“蹬蹬蹬……还有鸡蛋！”霍夫曼上校举起一个竹篮，里面是他们上午亲手捡的鸡蛋，蛋壳上的斑点在灯光下像一幅星图。
但最让孩子们疯狂的，还是那堆打包盒。
张建国和酒店服务员一起，把保温箱和泡沫盒在大堂的长桌上摆开。
食堂大妈包装得极其用心，每一盒打开时，热气和香气同时涌出，像一场小型的爆炸。
酸菜鱼、梅干菜扣肉、油焖笋、清炒时蔬、腊肉炒笋，还有那罐被穆勒视若珍宝的土鸡汤。
“这是……给我们的？”托马斯仰着小脸，嘴角已经开始分泌不明液体。
“当然，”穆勒蹲下身，与男孩平视，用袖口擦了擦他鼻尖上的灰尘，“我们在农场吃了一整天，但你们没有。好东西，要一起分享。”
孩子们欢呼着扑向长桌。
酒店服务员贴心地让人多送来了几副碗筷。
托马斯笨拙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没扣扣肉。
肉刚入口，整个人像被电击中一样僵在原地。
三秒后，他猛地蹦了起来，酱汁糊了满嘴，像长了一圈棕色的胡子：“哇！好好吃的肉肉！甜甜的，还有点点咸！”
他一边喊一边跳，差点撞翻旁边的椅子，被威廉一把捞住。
托马斯挣扎着从父亲怀里探出脑袋，冲着穆勒大喊：“穆勒爷爷！这是怎么做的？是魔法吗？你在农场学了魔法对不对！”
穆勒蹲下来，用纸巾擦掉托马斯脸上的酱汁，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慈祥：“小船长，这不是魔法，这是种花家的土地给的。是那些鸡、那些猪、那些菜，还有那些种地的人，他们一起变出来的。”
托马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拇指：“那我们拉钩。下次你去农场，一定要带上我。我也要学这个魔法。”
穆勒愣了一下，然后伸出那根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勾住了托马斯的小拇指：“拉钩。以穆勒家族的荣誉起誓，下次我一定带你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先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那碗鸡汤喝完。”穆勒指了指桌上那罐紫砂砂锅，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你妈妈说你最近不爱吃饭，我要让她看看，我们托马斯喝起汤来，能喝三碗。”
托马斯二话不说，转身跑向那罐鸡汤。
安娜正要阻拦，穆勒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安娜看着儿子捧起小碗，咕咚咕咚地喝下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开心地笑了起来。
另一边，伊娃被妈妈抱着，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酸菜鱼的汤汁。
她的眉头先是皱了皱。
辣，然后慢慢舒展开来，最后，她主动伸出手，指了指那盘鱼，小声说：“还要。”
这是伊娃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要求还要。
伊娃妈妈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碗打翻。
她蹲下身，声音有些发颤：“伊娃，你再说一遍？”
伊娃抬起头，那双一直以来空洞的大眼睛，此刻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她看着妈妈，又看了一眼那盘鱼，一字一顿地说：“还、要。”
伊娃妈妈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紧紧抱住伊娃，把脸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任何声音。
伊娃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伸出那只细得像芦柴棒的手臂，轻轻拍了拍妈妈的后背。
这个动作让伊娃哭得更厉害了。
穆勒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沃尔夫、霍夫曼和韦伯，用只有他们四个能听到的声音说：“下周末。”
“下周末，”沃尔夫重复道。
“不管用什么办法，”霍夫曼上校攥紧了拳头，“这些孩子，必须去农场。”
韦伯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伊娃那只拍着妈妈后背的小手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从医学的角度来说，这叫……治愈。”
马克直接用手抓起了油焖笋，油汪汪的手指在空中挥舞：“这比薯片好吃一万倍！一亿倍！”
他转头看向霍夫曼，嘴里塞满了笋块，含混不清地问，“霍夫曼爷爷，这个是什么？太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