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已经过了十点了。
张建国熟练地把车停进车库,然后开始搬箱子,再提竹篮,抱那箱冬笋,最后从后备箱里拎出砂锅和打包盒。
五样东西码在车库门口,把他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推开后门,穿过厨房,就是客厅。
客厅里黑着灯。
张建国把东西一件件挪进餐厅,反手关上门,刚直起腰,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妻子李梅披着一件珊瑚绒睡衣,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脸上还印着枕巾的格子纹。
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了两步,眯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清了门口那个灰头土脸、衬衫皱得像咸菜、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男人。
“张建国?”
“哎,是我。”张建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梅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啪地按亮客厅的水晶灯,刺眼的白光让张建国下意识抬手遮眼。
“你不是说在临市招待客户吗?!”李梅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前天打电话,你说那四个德国老头难伺候,至少得陪到周三!怎么大半夜的突然回来了?出什么事了?客户跑了?合同黄了?还是你把人家得罪了?”
她连珠炮似的追问,眼睛在张建国脸上扫射,试图找出任何被赶回来的痕迹。
“没有,没有,都好着呢,”张建国把箱子往地上一放,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混合着得意和神秘的笑容,“老婆,我赶回来,是给你们带好东西了。”
“好东西?”李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能有什么好东西?上次你出差回来,带了一箱进口巧克力,结果是过期的。上上次你说给客户带伴手礼,搬回来两箱核桃露,到现在还在储藏间积灰呢。”
“这次不一样!”张建国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这次是真的好东西!你等着,我给你看!”
他转身去开餐厅的灯,又弯腰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件往餐桌上搬。
装水果的箱子、竹篮、冬笋、紫砂砂锅、保温饭盒,在长条餐桌上一字排开,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李梅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狐疑地打量着这堆战利品。
葡萄?
鸡蛋?
泥巴块子?
还有一口破砂锅?
“张建国,”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陪客户去农家乐了?然后人家送你这些土特产,你不好意思不要,就大半夜开车拉回来了?我跟你说,咱们家冰箱塞不下,储藏间也……”
“什么农家乐!”张建国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激动,“这是江家农场的!江家农场你知道吧?现在国内最火的那个!这些水果,网上抢都抢不到!这些鸡蛋,是竹林散养土鸡下的!这冬笋,是我亲手从竹林里挖出来的!这砂锅里的鸡汤,是农场食堂现炖的!还有这盒梅菜扣肉……”
他说得唾沫横飞,脸涨得通红,手指在每一件物品上用力戳着,仿佛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宝。
“江家农场?”李梅愣了一下,“就是……就是你上次说,你那几个德国客户,千里迢迢从柏林飞过来,就为了吃口水果的那个农场?”
“对!就是那个!”张建国重重一拍大腿,“我今天跟着他们去了!当了回翻译,混了个名额!老婆,你是不知道,那地方……那地方简直就是天堂!”
“建国?”又一个声音从二楼传来。
张父张母披着衣服从楼上走了下来。
老爷子张德全今年七十五,退休前是厂里的钳工,腰板硬得像块铁板,就是耳朵有点背。
老太太周桂芳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把蒲扇。
虽然已经是秋天,但她习惯了手里有个东西。
“大半夜的,嚷嚷什么?”张德全皱着眉,目光落在餐桌上那堆东西上,“建国回来了?不是说去外地出差了吗?”
“爸,妈,”张建国立刻转身,脸上的得意更盛了,“你们来得正好!快,坐,我给你们看好东西!”
他拉着父母在餐桌旁坐下,又拽着还在发愣的李梅坐在旁边。
然后,他像一位即将变魔术的魔术师,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只水果箱。
两串紫黑色的葡萄静静地躺在稻草衬里上,表皮上覆着一层银白色的果霜,在餐厅的灯光下泛着幽深的、近乎神秘的紫光。
几个苹果码在旁边,蜜黄色的果皮上晕染着自然的绯红,像少女害羞的脸颊。
“这不就是葡萄和苹果吗?”张德全凑近看了看,鼻子里哼了一声,“建国,你多大岁数了?还学人家小年轻搞浪漫,大半夜开车回来送水果?楼下水果店十块钱三斤,比这大的有的是。”
“爸,你可别小看这葡萄,”张建国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举到灯光下,“你看这层白霜,这叫果粉,是天然的保护层。你再闻闻这味——”
他把葡萄递到父亲鼻尖下。
张德全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然后,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猎人嗅到了猎物的踪迹。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头挪开。
“还有这鸡蛋,”张建国又捧起竹篮,献宝似的送到母亲面前,“妈,你看,这蛋壳颜色,这斑点,这分量。我敢打赌,你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鸡蛋。”
周桂芳接过一枚,在掌心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照了照:“是挺沉的……比咱们菜市场买的重不少。这颜色也好看,像……像茶叶蛋的色儿。”
“什么茶叶蛋,这是土鸡下的!”张建国又把那箱冬笋往前一推,报纸掀开,露出里面沾着泥的、胖乎乎的笋块,“你再看这冬笋,上午我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新鲜得能掐出水来!”
李梅的注意力却被那只紫砂砂锅吸引了。
她掀开湿毛巾,一股被封锁了数小时却依然浓郁的醇香像挣脱牢笼的野兽,“轰”地一下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