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新寺，大殿内。
空安坐在一块蒲团上，背对着殿门，正对着一尊神明佛像。
他身前还有一张矮桌，放着另一尊佛像，首座神明。
此时此刻，首座神明的神像布满细密的皲裂，随时都会崩散一地。
空安手中持着一根通体泛白，带着釉色的鼓槌，佛像前方还有一个同样发白，极为光泽的木鱼。
咚咚咚咚的声响在殿内不停的回荡着，他口中还不停的念着经咒。
后方的黑罗刹，念咒声完全重叠在一处。
乍眼一看，整个殿内的氛围，都充满了庄重。
黑城寺的虔诚是有的，甚至整个蕃地，鲜有僧侣能出其右，然而虔诚背后的东西，却足够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空安口中的经咒声越来越快，黑罗刹跟随念出的咒声越来越密集，声浪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轰然一声炸响！
首座神明的神像崩散成了无数细小碎片，打了空安一脸。
经咒声戛然而止。
空安死死的盯着桌面，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充满了愤怒。
很久很久，他没有这样的情绪了。
后方的黑罗刹们，一个个面露惶恐不安，慌色格外浓郁。
他们这座新寺会被其他辛波看不上，缘由简单，没有真正的黑罗刹首座，没有日贝玉姆。
然而，随着副首座和明妃入寺，日贝玉姆同样归位，只剩下首座，黑城寺就会变得不同。
因为必须要首座来，莲塔才能建。
莲塔，是黑城寺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许多天之前，辛波命日贝玉姆，以及他们这些黑罗刹集结，加持首座神明，助力首座抵御劫难。
本来都成功了，却接连发生变数。
第一个变数，是副首座！
他居然离魂出窍，身体在濒死边缘。
副佛母失踪不见，明妃神明被困于一符人体内。
辛波才刚刚稳定住副首座的身子，保持其不死。
首座这边儿又变故突生，首座神明的佛身皲裂。
他们又立即过去念经加持。
好几天的不眠不休，最终的结果，还是首座神明佛身炸裂。
这代表着什么？
首座死了，神明同他一起湮灭？
一时间，消极的情绪涌上。
众多黑罗刹挺直的腰背弯了下来，一个个都沮丧无比，双目都变得无神。
空安站起身来，口中一大串绕口弹舌的藏语。
“首座未死，旧神明为救他，已然献身。”
“首座会归来，他或许会因为神明不在而迷惘，不过，当他和日贝玉姆相遇，淬炼之后，独属于我们新寺的首座神明将出现。”
“破而后立，方为新生！”
……
明妃殿内。
床榻上有一人盘膝而坐。
此人，赫然是徐彔。
徐彔的身上挂满各种佛珠，身旁点了十几盏灯。
他身旁则立着一个符人，气息浓郁，栩栩如生。
紧闭着的眼，紧抿着的唇，脸皮上的幽幽青绿，都在说明，此刻的徐彔状态不正常。
房梁中，阴暗处，一人静静蹲在那里。
他，赫然也是徐彔！
身上冒着幽幽黑气，夹带着一丝丝青气。
眼窝略深，眼袋很重，青黑色，像是很厚的眼影。
忽地，徐彔眼皮一颤，嘴角微翘。
他扭头，目视着一个方向。
那里本来是墙，徐彔却好像看见了别的什么。
他嘴角的翘起更多。
那模样，充满了一股阴邪感。
殃杀男女罡！
符术一脉玉石俱焚之法！
这明妃殿，已经成了徐彔的凶宅！
一切都如同他所料一般，空安不敢杀他，只能养着他的身体。
阳谋已成！
白纤遁走，计划完美！
罗彬身上的首座神明被绞杀，更是意外之喜！
“罗先生，你我兄弟，一辈子兄弟。”
徐彔嘴皮微颤。
他的情绪，波澜其实很大！
只是因为离体出魂，成了殃杀男罡，这也是一种大鬼！
正因此，所有的情绪，都深深敛藏在魂下，不像是人那样随时能表露。
他有这种看法的原因更简单。
共振！
他在这里用了一场阳谋。
这本应比较麻烦。
罗彬那一头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有后续！
绞杀首座神明，会让空安对他更忌惮，更不敢将他如何！
“有点儿饿了。”
徐彔舔了舔嘴皮。
随后，他心头却一愣。
眼瞳微缩，内心却涌上一抹惊疑。
殃杀男罡，怎么会饿？
他现在是鬼身啊？
咚咚咚，是叩门声响起。
随后，明妃殿的门被推开。
为首的，赫然是空安！
空安手中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嫩白如同豆腐的物事。
后方跟着许多黑罗刹，他们端的东西，或者是肝片，或者是腰块儿，又有心肺，还有洗得干干净净的肠肚。
他们的口中在念经。
房梁上的徐彔，吞咽一口唾，却觉得嗅到了馥郁甘甜的香气。
空安走到最正前方，明妃神像所处的位置。
所有祭品都被放在桌上。
随后十几个黑罗刹走到床前，将徐彔的身体抬起，将那些灯拿起，小心翼翼地走到明妃神像下，将徐彔的身子放在旁边。
再接着，明妃神明的符人也被拿了过去，放在徐彔的胸口位置。
“杂种，想把老子养成神明？”
徐彔没有吭声，心里却在痛骂！
……
……
达仁喇嘛寺。
平日里空安最喜欢坐的那处小山顶，仓央喇嘛正站在那处位置。
阳光是明媚的。
深冬早已过去，积雪早就融化，山顶的位置还是光秃秃的，然而在后方几米处，有着一块地，长满了翠绿的青草，甚至还有几朵红蓝相间的花。
仓央喇嘛已经站了很久很久，他的一只手中握着铲子，另一手一串佛珠。
噼啪噼啪的声响，佛珠在不停地转动。
扭过头，恰好能瞧见达仁喇嘛寺。
络绎不绝的香客，不停地从山下赶来。
最近这段时间，是达仁喇嘛寺香火最鼎盛的时候。
寺庙的扩建早就开始。
假以时日，达仁喇嘛寺会成为一方大佛院。
他的名字，也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他，发现了活佛朱古！
然而，正因此，他此刻才如此的心中惶恐。
噼啪噼啪的声响还在持续。
佛珠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仓央喇嘛的双眼越来越红。
忽然间，噼啪声停下。
他一声低吼，铲子猛地插进那处碧绿的草皮地，用力撬开！
泥土发黑，下边儿什么都没有。
仓央喇嘛刚刚松懈半口气，忽然，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
他瞧见了一小小一截鼠尾……
心跳，几乎停滞。
猛地再铲了几下，挖出来一个坑，里边儿全都是鼠头，鼠尾，以及细小的脚掌。
阳光很大，仓央喇嘛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昏厥。
活佛朱古，真的是活佛吗？
贡布，真的是十七世仁波切的转世身吗？
翁则和觉姆，真的如同活佛朱古所说，倒入黑城寺，成了黑罗刹和明妃？
一时间，恐惧和疑惑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如果不是呢？
如果……
仓央喇嘛的嘴角开始淌血……
如果是那样……
那他都做了什么啊？！
手更颤，他快速地铲起泥土，覆盖住所有鼠头，鼠脚，鼠尾。
下一刻，他又赶紧开始铲开，将那些东西取出来，全部放进自己的衣兜里，不敢留下一星半点儿。
……
……
车开了大约两天左右，进了一处市区。
茅有三心情不错，沿途时不时就哼哼小曲儿。
终于，车进入了一条老街，停在了一个陈旧的道场外。
说是道场，这又有几分像是道观。
不过更多的成分，还是道场。
门头挂了很多张符，全部都是风水符。
墙上很多图案，全部都是不同的卦。
茅有三率先下车，罗彬随后下来。
哼曲儿声依旧，茅有三从怀中掏出来一串钥匙，精准的找出一把，打开门。
他们两人当先，道尸随后，进了道场内。
道场的规模不算太小，却没有大院，更没有演武场，本来应该是演武场的位置，是一方面积极大的水池，假山错落，缝隙之间，池水曲折。
不知道是怎么设计的，某处假山的位置有瀑布，某个水流宛若江河，动与静，全部都在这方山水潭内。
罗彬凝视这山水潭许久。
灰四爷忽然从他衣服里窜出来，就要跃进潭水中。
罗彬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灰四爷的尾巴。
鼠尾绷直，灰四爷吱吱一声尖叫。
“不要乱来。”罗彬低声道。
灰四爷又吱吱一声，挂在半空晃荡着，它的脑袋却直溜溜地对着山水潭内。
几尾金鱼正在活泼地游动。
偶见虾蟹，同样在水中游走。
先天算就有这样的一处山水潭。
那绝非先天算独有。
山水潭的修建不难，无非是细节，无非是整个道场所蕴含的底色。
先天算有这个魄力，坐看天下龙脉。
世外之地，这自然不奇怪。
茅有三这处小道观，居然也有，这才真的令人惊奇。
“倒是个贪嘴的灰仙，不过灰仙不贪嘴，那就不对味儿了。”
“不过，你可别吃了我这潭水中的吉祥物，否则，老子就只能把你剥了皮，做成扇面了。”
茅有三这番话轻描淡写。
灰四爷一个哆嗦，扭转身子，窜上罗彬肩头，藏进衣服里，再不敢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