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闻言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惊。
“十年前已经在准备应灾?”
这个时间点,与他先前得到的消息截然相反。
当初在崇州之时,崇州知州刘永道和邵连增可都亲口说过。
这场连绵了数年的大雪,直到五年前才刚刚冒出了一点苗头。
而大魏朝廷,却在十年前,便已经开始了应灾储备!
能够提前五年预知到大雪的到来,这大魏朝廷绝对知道些什么!
还有那位大魏皇帝,减免赋税的时间点更是的巧妙无比,直接骗过了天下人。
就连陈年当初都以为,这位大魏皇帝减免赋税,是迫于驱邪院的威势和那无法遮蔽的五大凶性之相,做出的无奈选择。
完全没想到,在这件事的背后,还隐藏着此等谋划。
不过这也让陈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一件他醒来之时,早已传遍天下的事。
他顺着禾公子的目光望向窗外,眉头微皱,开口问道:
“正月初一,京师传出消息,朝廷要改元“天瑞”,免去天下六成税赋,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天子上朝,改元天瑞,免去天下六成税赋,全都是在神朝天宫覆灭之后,做出的决定。
以前,陈年只以为是驱邪院威势过盛,如今看来,却是过于片面了。
那位当了近百年皇帝、威压诸多山门世家的大魏天子,绝非什么等闲之辈。
另一边,陈年的问话,让禾公子顿了顿,他凝神思索数息,才轻轻摇了摇头道:
“陛下在位多年,向来乾纲独断,他的心思没人能够猜得准,不过此举却是能让不少百姓活下来。”
“大雪三月,青苗坏死,没了这六成的税赋的压力,再加上十年的税赋减免,足以让大部分百姓能够挺过去。”
“呵,足够让大部分百姓挺过去吗?”
陈年闻言回过神来,他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年轻王爷,发出一声冷笑:
“我看倒是未必。”
禾公子闻声皱眉,望着陈年,道:
“先生何出此言?十年积蓄,加上六成的减免。”
“难道还不足以让百姓撑过一个灾年?”
“积蓄?”
陈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道:
“免税三成,最多让百姓少饿点肚子,多吃上几顿饱饭,至于积蓄...”
陈年顿了顿,即使是在那个人人能够吃饱饭的时代。
除了那些种粮大户,普通农户若是没点其他营生,也没几个人能够存下积蓄。
更何况,是在这个把百姓当做庄稼一样来回收割的时代。
不过这些话,陈年没办法对禾公子说,也不会对他说。
有些东西,没有亲眼见过,只凭几句言语,即便知道了也难有印象。
“不知殿下一路南下,沿途可曾入城?”
“可曾见过城中百姓以粮换柴之举?”
禾公子闻言一怔,他这一路行来,沿途路过州府无数。
可要说真正的百姓,他还真没遇到过几个。
别的不说,就那十几匹开道的龙马,莫说是普通百姓。
就是那士族豪绅、武林高手遇到也要退避三舍。
再加上他身份尊贵,到哪里都有人接风洗尘。
市井景象,他还真没注意过,更别说什么以粮换柴了。
如此荒唐之举,只怕只有傻子才会去做。
“先生,这是何意?以粮换柴?!”
“何人会行此荒唐之举?!”
“荒唐?”
陈年淡淡的瞥了禾公子一眼,短棍一抬指着阿芟身上的狐裘道:
“衣食住行,柴米油盐,殿下可知这两个词有什么共通之处?”
禾公子反应极快,他看陈年的动作,瞳孔骤然一缩:
“先生是说...!!”
陈年放下短棍,淡漠的点了点头:
“先衣后食,先柴后米,没有吃的,人还可以活上七日。”
“可要是没有了衣物保暖,阿芟不出两个时辰,便会冻死。”
“大雪封路,柴火短缺,城中柴价飞涨,百姓无物可烧。”
“而没了柴火,那些糙米硬麦、黍傈僳菽进了肚子,便是石头。”
“如此,殿下还觉得以粮换柴,荒唐吗?”
禾公子闻言,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是皇室出身,自幼便被选作仙苗培养,对于朝政之事虽然知晓不多,却也不是一窍不通。
历朝历代的史书文集、先贤文章,他也看了不少。
可这些史集文章之中,说的从来都是粮,从未有人说过“柴”字!
柴火短缺,价格飞涨,若是有人囤货居奇,从而打压粮价...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惊,照这么下去,别说扛过粮荒了。
能扛到大雪结束的,都算得上是殷实人家了。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
“陛下知不知道?!”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禾公子便是脸色一白,踉跄着退了半步。
若是陛下不知道,那说明朝廷已经彻底失去了对地方的控制。
可要是知晓,还放任不管,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一边是减免税赋,一边放任大户趁机囤粮。
如此矛盾的做法, 幕后牵扯,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另一边,禾公子遭受冲击,心神不稳,陈年却没有就此住口。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禾公子,抬头望向高空,轻声道:
“城中乱象,已经持续了数月有余,而这场大雪...”
“谁也不知道会持续几年。”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天霹雳,劈开了禾公子混沌的脑海。
他身躯一颤失去了重心,差点摔倒在了地上。
神朝天宫崩毁,监天司覆灭,大魏朝三根支柱已失其二。
能够在山门世家的压力之下,维持住最起码的秩序。
靠的便是这天下共主的身份,与近乎无穷无尽民愿。
若是真如眼前之人所说,让这场雪灾持续上几年。
届时民不聊生,怨气沸腾,满天民愿反噬之下。
那大魏朝离分崩离析,只在顷刻之间!
“噗~~”
急火攻心,心神不定,禾公子竟是当场喷出了一口鲜血。
这口鲜血来的突然,连陈年都没有预料到。
竟是被他喷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