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邀月。
又是花邀月。
早在遁天梭上,计缘就曾试探性地问过白斩,是否听闻过这个名字。
那时白斩认认真真地回忆了一番,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从未听闻。
计缘虽然面上平静,可眼底一闪而过的那抹黯然,白斩看得分明。
当时他就在心里留了个底————能让小师弟露出那种神情的人,绝不会只是泛泛之交。
而现在,计缘已经不满足於仅仅打听了。
他要白斩帮忙寻找。
这个变化旁人或许察觉不到其中的分量,但白斩是何等通透之人?
这个叫花邀月的人,对小师弟来说分量极重,重到他愿意放下所有矜持。
白斩没有半点犹豫。
「你放心,我在知北楼内,的确还有三两好友。」
「虽说我离家多年,这张脸在楼里已经不怎麽好使了,但我那几个朋友还在美键位置上,让他们帮我动用知北楼的力量寻=个人,还是没件麽问题的。
计缘站起身来,退後半步,双手抱拳,深深施了一礼。
白斩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他看着计缘那张依旧平静的脸,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开口问道:「小师弟,这人到底是谁?为何值得你如此上心?」
计缘沉吟了许久。
窗外白水河的涛声隐隐传来,竹影在窗棂上轻轻摇曳。
「是我早年在苍落大陆的师父。」
白斩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苍落大陆————他当然知道计缘是从苍落大陆走出来的,计缘从未隐瞒过自己的出身。
可正因为他知道,才更加觉得意外。
苍落大陆的修士是什麽水平,他虽未亲至,但从各类典籍和情报中也大致了解过。
那片大陆灵气稀薄,资源匮乏,修士的修为天花板低得令人窒息。
元婴期在那片土地上便已是横压一方的人物,化神期更是从未听闻。
而花邀月,既然是计缘早年的师父,那修为顶多元婴期吧?
元婴期修士,能跨越两座大陆之间那不知多少万里的穷山恶水,来到昆吾大陆?
这可不是御剑飞行飞几个月那麽简单————从苍落到昆吾,中间要跨越无边的荒海,要避开无数盘踞在荒海深处的凶兽领地。
那条路,就算是化神修士走起来都要脱几层皮。
「师兄可是在想,苍落大陆的师父,顶多元婴期,怎麽可能来得了昆吾?」
白斩被看穿了心思,也不掩饰,坦然点了点头。
「她不一样。」
计缘缓缓说道。
他没有解释为什麽不一样,没有列举花邀月有什麽特殊之处,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这四个字。
白斩定定地看了计缘好一阵。
然後他笑了笑。
他没有再追问花邀月到底是什麽人、有什麽特殊之处。
他只是在笑完之後站起身来,拍了拍计缘的肩膀,郑重地说了两个字。
「放心。」
白斩将计缘领去了知北城东区的一座幽静别院。
别院不大,胜在僻静。
院中只有一株老榕,树冠遮天蔽日,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清凉的浓荫里。
「这些天来回奔波,你也没好好休息过。」
白斩推开院门,回头对计缘说道:「在这安心歇几日,养养精神,等休息好了,我再带你好好逛逛这知北城。」
「有些地方,可不是光看就能找得到的,得有个识路的人领着才行。」
「.
」
与此同时,白斩堂正穿过知北楼第九层的长廊。
长廊两侧悬着历代门主与功臣的画像,每一幅都以灵墨绘就,画中人的眼珠会随着行人的移动而缓缓转动,像是隔了数百年光阴仍在审视着这座高楼中的每一个角落。
白谪仙坐在书案後,正提笔批阅一份玉简。
案头堆着两摞半人高的卷宗,左侧是已经批完的,右侧是尚未处理的。
知北楼下辖上百个堂口、数十座城池、不计其数的产业,每日需要他亲自过目的文书多如牛毛。
白谪仙批阅的速度并不快,但极有节奏,每一份玉简拿起来,神识扫过,笔尖落下,从不反覆修改。
宫装女子东方仙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时不时抬眼看看丈夫,又不时转头望向窗外白水河上的落日熔金,姿态慵懒而惬意。
白斩堂走进书房,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将方才阁楼上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东方仙听完,将手中的古籍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白斩这小师弟倒是知道礼数,我还以为鹧鸪哨的弟子来了咱们知北楼,会仗着雷池的名头什麽都想要呢。」
「能被鹧鸪哨收为弟子的,心性总不会太差。」
白谪仙头也不抬,笔尖在玉简上落下一个端端正正的「准」字,然後又补了一句。
「况且,从白斩之前传回的家书来看,他这小师弟是那种别人给他一分,他恨不得还三分的性子。能主动拦下斩儿,不让斩儿替他要妖丹,就凭这一点,便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他将批好的玉简放到左侧那摞上,终於搁下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白斩堂身上。
「你差人去藏宝楼,将里面所有的酒方都抄录一份,给那计小友送去。」
白斩堂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爹,那可是将近两千份酒方!光是收录在册的就有近两千种,还不算那些孤本残卷和尚未整理入库的散方。」
「咱们知北楼的灵酒生意在整座昆吾大陆都是独一份的,单靠这近两千份酒方给知北楼带来的利益,几乎不弱於两条下品紫灵石矿脉,就这麽白白送出去?」
白谪仙看着儿子,颇有些忍俊不禁。
那笑容里没有责备,只有几分淡淡的无奈,以及几分看着稚子成长时才会有的纵容。
「你还担心他跟咱们知北楼抢灵酒生意不成?他的根基在雷池,往後多半也是在中洲大陆落脚。」
「就算他把这近两千份酒方全学会了,把灵酒铺子开遍了中洲,那跟咱们知北楼的生意也隔了不知多少万里,你怕什麽?」
白斩堂被父亲这麽一点,方才那股理所当然的警惕忽然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他挠了挠後脑勺,尴尬地咧了咧嘴。
白谪仙长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并不沉重,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无奈於自己这个儿子什麽都好,就是眼界还差了些火候。
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窗前。
窗外是白水河的万顷烟波,夕阳正缓缓沉入江面,将半边江水染成赤金。
「斩堂,今日我便再教你一个道理。」
白斩堂抬起头,看着父亲负手而立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小声嘟囔道:「爹又想教我那个对自己人不要小气」的道理吗?」
这话他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白谪仙对待自己人的大方,在整座知北城都是出了名的。
白谪仙摇了摇头。
「不。」
他转过身来,那张与白斩真实容貌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对於计缘这种人————要麽不帮忙,要帮忙,就得帮到底。」
白斩堂愣住了。
父亲的态度转变得太突然。
方才白谪仙对计缘的评价还只是心性总不会太差,但那是长辈对晚辈的认可,虽然温和,却带着距离感,属於那种儿子的朋友还不错的范畴。
可这句话一出,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什麽叫「帮到底」?
这些年在知北城来来往往的年轻俊彦不知凡几,能让白谪仙说出这句话的,白斩堂一个都想不起来。
白斩堂愣了好一阵,才试探性地问道:「爹,你说计缘这种人————到底是什麽人?」
白谪仙看着儿子,笑了笑。
「那就得你自己去判断了,你也是我的儿子,总不能事事都等我告诉你答案。」
白斩堂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对上父亲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便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白谪仙没有理会儿子的纠结,翻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物什。
那东西甫一出现,便有一股极其奇特的气息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那气息并不霸道,也不灼人,却带着一种天地初开时最原始的阴阳交感之意蕴,仿佛在这一瞬间,书房中的光明与黑暗都变得比之前更加分明。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石头通体浑圆,表面光滑如镜,却没有任何人工打磨的痕迹,像是天生便该是这个形状。
最奇特的是它的颜色————一半纯白,一半漆黑,两种颜色在石头正中交汇,形成一道弯曲而流畅的分界线,恰好构成一幅天然的阴阳鱼图案。
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阴阳互抱,生生不息。
「这便是九阴九阳石,当年为父也是机缘巧合,在一处上古秘境中拿到过两块。」
白谪仙将这枚石头托在掌心,送到白斩堂面前。
「既然是他需要,那这块你便拿去给他吧,另一块我早在两百年前就已用掉了,想给也给不了。」
白斩堂小心翼翼地接过石头。
入手极沉,分明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块,重量却堪比一整块磨盘。
白色那半触手滚烫,黑色那半冰冷刺骨,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同时从掌心传来,却诡异地互不抵消。
各占半边,泾渭分明。
白谪仙见他接稳了,又补充道:「至於菩提树枝————这东西的确比较难寻,不出意料的话,整个人界现如今都只有三株菩提树。」
「一株在中洲大陆的大雷音寺,那株最大,据说已活了数万年,是大雷音寺的镇寺之宝,别说折枝了,外人连靠近都难;一株在妖神大陆的妖神山,由妖神山历代山主亲自看护;还有一株在魔神大陆,那里有个古怪的魔僧,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然在魔气最浓郁的地方也种活了一株。」
「三株菩提树,分别在三个大陆,最近的也在中洲。」
」
」
三天後。
计缘的院门被推开,白斩与白斩堂兄弟二人一前一後走了进来。
白斩依旧是一身宽松白袍,白白胖胖的模样在正午的日光下更显得富态可掬。
白斩堂则是那身锦绣华袍,只是手里多了一枚淡金色的储物玉简。
三人刚在院中石凳上落座,白斩堂便将那枚玉简推到了计缘面前。
「计兄,这是你要的酒方,知北楼藏宝楼内所有收录在册的灵酒配方,一共一千九百五十七种,全在这枚玉简里了。从一阶灵酒到六阶仙酿,按品阶分好了类,每种酒方都标注了所需原料、酿造周期、成酒品级以及最佳储存方式。」
「其中有几种酿制周期极短的————最快的三日香」,只需三天便能出窖,只是品阶不高,只有二阶;还有七日醉」、半月春」、一旬露」,都在其中。」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惋惜之色,像是在替计缘心疼。
「其余的,要麽是知北楼有成品灵酒但没有酒方,要麽是酒方残损不全没法抄录,我也没办法了。」
计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略微一扫。
一千九百五十七种酒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识海之中,每一种都详实到令人咋舌。
从原料的产地与年份,到酿造时需要用到的阵纹种类,再到窖藏的温度与灵气浓度,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笔馈赠的分量————简直难以想像。
计缘双手捧着玉简,道谢,自是默默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
若不是为了升级【酒窖】,以获取那保命用的五行登天酒。
着实不必如此着急。
随後白斩堂又翻手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头。
黑白双色,阴阳相抱,正是白谪仙交予他的那枚九阴九阳石。
「九阴九阳石,我爹说这是他早年在一处上古秘境中寻到的,当年一共得了两块,自己用了一块,还剩这一块,既然计兄需要,便物尽其用吧。另外,菩提树枝的线索我也查过了————」
白斩堂将其一五一十,细细说来。
九阴九阳石到手,菩提树枝也有了明确线索。
计缘接过那枚阴阳相抱的石头,掌心中一冷一热两股力量同时涌入经脉,他终於长长地舒了口气。
九阴九阳石是升级【观星楼】的关键材料。
有了此物,【观星楼】升级就不再是困难,而有了此物————自己就算再行走天下,起码也多了几分未卜先知的能力。
菩提树更是不必多说,要用来升级【悟道室】。
白家不仅帮他找到了其中一样,还把另一样的下落也查得一清二楚。
这份人情,重得他几乎不知该如何偿还。
他站起身,再度抱拳,正想将这份谢意好好说出来。
白斩一把扶住了他「行了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出去逛逛这知北城,你来了这麽些天,一直闷在院子里,该出去透透气了。」
接下来的数日,计缘被白斩拉着,几乎将知北城逛了个遍。
他们先去白水河畔的渡口。
那座巨大的渡口层层叠叠地向江心延伸了数里之远,栈桥两侧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楼船,船身上的旗帜五花八门,有商号的旗,有宗门的旗,还有几面从极遥远的中洲大陆驶来的船队旗帜。
再之後又去了悬空阁。
那是一片悬浮在江面之上数十丈的楼阁群,每一座楼阁都以阵法之力牢牢固定在半空中,楼与楼之间以虹桥相连。
悬空阁是整个知北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从法宝丹药到功法秘籍,从灵兽妖宠到奇珍异石。
只要能叫得出名字的东西,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到。
当然价格也贵得让人倒吸凉气。
他们还在仙林江与白水河交汇处的观潮台上坐了一个下午。
那个下午白斩难得地话多了起来,指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一艘一艘地给计缘讲它们背後的故事。
哪艘商船是哪个世家的,哪艘客船跑的是哪条航线,哪艘楼船曾经被无尽海凶兽追了三天三夜最後侥幸逃回来。
他说得随意,计缘却听得很认真。
这些话里,藏着一个从小就生长在这座城里的少年对故乡最深刻的记忆。
当然,计缘也没闲着。
每到一处坊市,他便会寻机会将储物袋中闲置的物资分批出掉一些。
【鱼塘】产出的寒灵乳品相极佳,在知北城的材料铺子里极受欢迎,几瓶下去便换回了数百枚上品灵石。
乱葬岗产出的那些从练气期到元婴期不等的仙材,也找到了合适的买主————
有一家专门做低阶修士生意的商号一口气吃下了大半,价格公道得让计缘都有些意外。
至於【酒窖】产出的灵酒,他特意挑了几种白斩堂给的酒方上没有的独门品种,在一家专门经营灵酒的老字号里露了个脸,掌柜喝了一小口便放下酒杯,二话不说报了个让他满意的价格。
如此陆陆续续地出手,前前後後加起来竟收获了一万余枚上品灵石。
白斩陪在一旁,亲眼看着计缘面不改色地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
寒灵乳是按瓶算的,一出手就是十几瓶。
低阶仙材是论捆出的。
灵酒更是直接搬出了好几坛,开坛的香气把铺子里的夥计都馋得直咽口水。
到了最後清点灵石的时候,白斩终於忍不住说了一句。
「小师弟,我是真没想到你这麽有钱。」
」
」
如此逛了将近半个月,计缘终於对这座昆吾大陆最大的城池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知北城之大,远不止是地广人多那麽简单。
半个月走马观花,只能算是初窥门径。
这天傍晚,白斩忽然找到计缘。
彼时计缘正坐在别院的老榕树下,翻看那枚记录了近两千种酒方的玉简,将几种酿制周期短,原料易得的酒方单独标记出来,准备现在就着手试酿。
白斩推开院门走进来,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造化果的事,我已经差人联系上了太玄剑宗的少宗主。」
「对方回信说愿意见一面,具体能不能交易到手,就得当面谈了。」
计缘将玉简收入储物袋中,抬头看向白斩,目光微凝。
太玄剑宗。
昆中大陆最强的势力,与知北楼一北一南,同根同源却势如水火。
虽然如今两家不再刀兵相见,但彼此之间的竞争关系从未缓和过。
白斩作为知北楼的少主,却为了帮他弄一枚造化果,主动去联系太玄剑宗的人————这其中的分量,计缘掂得很清楚。
「有劳师兄了。」
计缘站起身,这次他没有施礼,只是认认真真地说了这一句。
白斩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是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两人出了别院,没有驾遁光,也没有乘飞舟,只是一路步行穿过白水河畔的青石板路,来到知北城最核心的江心区。
昆吾江在这片区域拐了一个巨大的弯,江水在拐弯处形成了一片相对平缓的水域,一座通体以灵木构筑的九层酒楼便悬浮在这片水域的正中央。
酒楼悬空而立,距离江面足有数十丈,底部没有一根支柱,纯粹以阵法之力托举整座楼身。
酒楼四角各悬挂着一串长明灯,灯光在江风中摇曳,倒映在脚下的万顷波涛中,如同在江面上铺开了一片流动的星河。
这是知北城最大的一座酒楼,名为望江楼。
白斩领着计缘直接上了顶层。
顶层只有一间包房,独占整层楼面,四面开窗,可以将昆吾江三岸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包房的门是整块千年灵木雕成的,门上刻着极为精细的江山水纹。
推门而入的刹那,脚下踩着的竟是透明的琉璃地砖,透过地砖可以清晰地看到百丈之下昆吾江的滔滔江水在月色中奔涌。
然後计缘见到了太玄剑宗的少宗主。
让他意外的是,这位少宗主居然是个女子。
她坐在靠窗的主位上,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靴尖轻轻晃着,姿态放松肆意。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束着一条暗金腰带,没有半点多余的配饰。
她的面容并不算美————至少不是那种温婉柔美的美。
剑眉入鬓,鼻梁挺直,整张脸线条分明,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头乌黑的长发,高高地紮成一束利落的马尾,发尾直垂到腰际,只用一枚银环束着。
从身上凌厉得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气息来看,她多半还是个剑修。
一个炼虚期的剑修。
太玄剑宗与知北楼分裂之後专攻剑道,以杀伐之力着称,门下弟子皆以战力彪悍闻名昆中。
眼前这位少宗主能在如此年纪踏入炼虚期,天赋与实力都绝非寻常天骄可比。
白斩领着计缘走进包房,门在他们身後无声地合拢。
那位少宗主见到白斩进门,连屁股都没抬一下,只是上下瞥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撇。
「白胖子,几年没见,你怎麽更胖了。」
计缘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白斩一眼,又看了那位少宗主一眼,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简单。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太玄剑宗与知北楼本就是同根同源的两块招牌,凌云子与抱朴子当年虽然一拍两散,可两家弟子之间不可能老死不相往来。
白斩是知北楼少主,这位是太玄剑宗少宗主,两人打小就认识,熟悉到不需要任何客套,再正常不过了。
白斩对那句「白胖子」完全不以为意,带着计缘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他坐下之後也不急着介绍,而是先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又没吃你陆家的米,管那麽宽作甚。」
太玄剑宗少宗主陆海棠听了这话也不恼,就这麽一直盯着白斩看。
沉默了好一阵,她忽然开口说道:「白胖子,你说我们太玄剑宗现在趁势西进,帮你们把雷池抢回来,怎麽样?
,白斩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我能说服我爹的。」
陆海棠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白斩愣了愣。
然後他缓缓摇了摇头。
「昆吾大陆要大乱了。」
「太玄剑宗还是先守住我们昆中再说吧,雷池的归属不重要,重要的是昆中不能乱。」
「昆中一乱,前有魔神大陆虎视眈眈,後有妖神大陆趁虚而入,到那时别说帮我们抢雷池了,太玄剑宗自己能不能站稳都难说。」
陆海棠听到这话,嗤笑一声。
「骗你呢,随口一说,这你也当真了?」
她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潇洒。
「不过嘛————你要是肯跪下喊我几声陆姐姐,我倒是还能再考虑考虑。」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高马尾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晃动。
白斩听了也不动怒。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平静地看着陆海棠。
陆海棠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撇,终於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计缘身上。
「这就是你那位小师弟吧?」
计缘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晚辈计缘,见过陆前辈。」
陆海棠翻了个白眼。
「喊什麽前辈?都把我喊老了,叫陆姐姐————来,叫一声听听。」
计缘转头看了白斩一眼。
白斩端着茶杯,杯口挡住了半边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计缘收回目光,保持着抱拳的姿势,没有开口。
陆海棠等了好一阵,终於「啧」了一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扫兴:「没意思,你们师兄弟俩一个比一个闷,鹧鸪哨前辈收徒弟是专挑闷葫芦收的吗?」
她拍了拍掌。
包房的门应声而开,两队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盘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林林总总不下三十道,将整张紫檀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三人边吃边聊。
说是聊,其实主要是陆海棠在说,白斩偶尔答一两句,计缘则安静地吃着菜,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之间的互动。
陆海棠说话的方式很特别,几乎每一句都带着刺。
但白斩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显然早已习惯了。
「你那个弟弟啊,不行。」
陆海棠用筷子夹起一片鱼生,在灵醋碟里蘸了蘸,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修为不行倒也就罢了,其他各方面能力也完全不够看,连你一半的水平都达不到。」
「你们知北楼内部那些山头,他一个都摆不平,前几个月你们知北楼开楼务大会,十几个堂口的堂主在议事厅里吵了整整三个时辰,他坐在上面一句话都插不上,最後还是你爹亲自出面才镇住的。」
白斩安静地剥着一只赤甲蟹,没有接话。
「我说真的,不如你回来吧。」
陆海棠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白斩,语气难得地没有了调侃。
「你我联手,先统一了整个昆中再说,太玄剑宗和知北楼本就不该分开的,这你是知道的。」
「你回来,我帮你摆平太玄那边的人,你帮我摆平知北楼这边的,昆中一统,整座昆吾大陆的格局都得改写。」
白斩放下手中的蟹壳,拿起旁边的湿帕擦了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
最後他抬起头看向陆海棠,平静地叹了口气。
「如今人界大乱,妖神与武神已经杀红了眼,魔神与中洲也交上了手,就算你我联手统一了昆中,又如何?」
「昆中夹在魔神大陆与妖神大陆之间,两面受压,根本没有任何战略纵深,统一了昆中也不过是替他们守一座四面漏风的孤城罢了。」
陆海棠猛地看了白斩一眼。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白胖子的目光早已不在昆吾大陆了。
他在看整个人界。
而她自己,却还在为昆中这一亩三分地费尽心思。
包房里安静了许久。
最後还是陆海棠打破了沉默。
她忽然自嘲的笑了笑。
「可能你才是对的,人,真得出去走走才行。困在这一方天地里太久,眼界都变窄了,还以为头顶上这片天就是整个世界。」
白斩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海棠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长长地吐了口气。
「行了,不吃了,难得见你一面,还要被你指点,真没什麽意思。」
计缘也放下了碗筷。
其实他早就吃饱了,只是方才两人在说话,他一直在默默地听,顺便默默地将桌上的每道菜都尝了一遍。
陆海棠看他放下碗筷,忽然说道:「行了,说吧。」
她看着白斩,语气乾脆利落,「你这种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做什麽?」
白斩也没有绕弯子,放下手中的茶杯,开门见山地说:「我要一枚造化果。」
陆海棠的目光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一瞬间,便落到了计缘身上。
「给你小师弟要的?」
白斩明显愣了一下,反问,「你怎麽知道?」
陆海棠讥笑一声。
「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这辈子什麽时候为自己开过口?」
她说着,目光在计缘身上又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能让白斩开口的人。
白斩沉默了。
计缘也沉默了。
他看着身旁这个白白胖胖,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四师兄,胸腔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陆海棠见两人都不说话,倒也不在意,只是滴溜溜地转了转眼珠子。
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像是想到了什麽绝妙的主意。
「不就是 化果嘛————好办。」
她翻手之间,一枚拳头大小的灵果便凭空出现在掌心。
那枚果子通体浑圆,表面流转着五彩斑斓的光晕。
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五行之一,五色交替流转却不混杂,恰好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五行循环。
果蒂处有一片翠绿的叶子,叶片上脉络分明,甚至还在微微颤动,仿佛这枚果子刚从树上摘下来,还带着晨露与生机。
白斩目光一凝,「什麽条件?」
陆海棠将造化果在掌心里抛了抛,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两个条件,你任选一个。」
她竖起一根手指,「要麽————你喊我一声陆姐姐,乖乖地喊,不许敷衍。」
然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笑容更深了几分。
「要麽,你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我知道你没那麽胖。白斩,别顶着这副样貌来见我。」
(来,让我看看你们月票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