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没有天。
只有一层深沉的、看不出材质的穹顶,高得让人心里发慌。
穹顶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早已黯淡的星辰状晶石,微弱的光从那些晶石里渗下来,把整座墓室照出一种半明半暗的青灰色。
脚下是巨大的黑色石砖,一块足有半间屋子大,砖缝里积着厚厚的、亿万年不曾被人踩过的浮尘。
墓道极宽,宽到能并排跑十几辆车马。
也极长,一眼望过去,那两排立在道旁的东西,一直延伸到目力尽头,仍然看不到头。
而立在道旁的,是石像。
一尊,两尊,十尊,几十尊,上百尊。
那些石像高逾十丈,形貌各异,有的披甲执戈,有的按剑而立,有的双手撑着一面比人还高的大盾,还有的两臂平举,掌心朝上,像是托着什么早已消失的东西。
它们的面孔大多模糊了,有的被岁月磨平了眉眼,有的干脆连头颅都残缺了半边,可那股沉甸甸的、镇压一切的气势,还在。
它们一左一右,沿着这条墓道笔直排开,一直排向深处那片沉沉的黑暗里。
像是在守。
林墨在门口站定,屏住呼吸,把神识极其小心地探出去一线,贴着最近的一尊石像扫了一遍。
没有活气。
一丝都没有。
那些石像里没有神魂,没有气血,没有法则波动,甚至连一丝残存的灵机都感应不到,就是一堆彻彻底底的死石头。
可林墨看着它们,后颈的汗毛还是竖起来了……
他从下界一路杀上来,最懂一个道理:真正吃人的东西,往往就是这种一动不动、看着最没威胁的东西。
那座石碑前的剑影,也是一动不动,不靠近就不出现。
"操。"
林墨在心里低骂了一句,往回瞥了一眼。
那间静室还在他身后,端端正正地"嵌"在这座古墓的墓壁上,格外扎眼……一间温润的原木小屋,硬生生长在亿万年的黑石墓墙里,就像有人把一块崭新的补丁,缝在了一件古得快要烂掉的袍子上。
这座楼,果然如他所料,是把无数不相干的地方硬凑在一处的东西。
而它把他,送到了这儿。
林墨压低嗓子,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不对啊。"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那位"缈缈仙子"的手笔。
他没见过那座碑,也没见过碑上那阕词,甚至连"水月剑墓"这四个字都没听过一个。
对这位上古散修圣人的全部了解,都来自文先生在瑰宝楼五楼那一大篇说书……
一个不收徒、不立派、不掺和道统之争的散修,一辈子只修行,修的是"水月"二字,镜花水月,似真似幻;她的道场,是一座亲手开辟的小世界。
她的道场该是什么模样?
该是他一头扎进来时看见的那种模样:水光般的天穹,山峦如黛,溪涧如练,鸟语花香,处处仙气,美得跟画一样,也假得跟画一样。
那才叫"水月"。
可眼前这算什么?
黑石,浮尘,残缺的巨像,镇压一切的死寂,还有那股压在整座墓室里、沉得像铅一样的苍凉。这地方没有一丝一毫"水月"的味道,倒像是……一座为了埋葬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特意搭起来的镇压之所。
一个只修行、不理世事的散修圣人,在自己的道场里,修这么一座东西?
图什么?
"她的地盘上,怎么会有一座古墓?"
林墨眯着眼,把那两排石像从头扫到尾,"再说了,这地方看着也不像是墓的正主待的地儿。"
他心里那杆秤,估得八九不离十。
这么宽的墓道,这么长,两侧全是守卫状的巨像……这不是主人躺的地方,这是通往主人躺的地方的路。
说白了,这里最多算是古墓的外围。
一座墓的外围,就已经气象宏大到这个份上,穹顶高得望不见边,石像立得望不到头。
那这座墓的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林墨咂了咂嘴,一时也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想不明白的东西,走两步或许就明白了。何况这地方就算再邪门,他也没有第二条路……他闺女在这座楼里,倩心也在这座楼里,站在这儿把石像的眉眼数清楚,一样都找不回来。
他把周身的气息又往下压了半分,脚步落得极轻,贴着右侧那排石像的阴影,朝墓道深处走了进去。
浮尘极厚,脚踩下去无声无息,只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子。走了没几步,林墨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脚印正在缓慢地被新的浮尘填平,慢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确实在填。
这座墓里,有风。
有风,就说明这条路通着什么地方。
林墨心里稍稍定了些,加快了脚步。
一尊石像,两尊石像,十尊,二十尊。
墓道两侧的巨像一尊接一尊地从他身侧退去,那些模糊的、残缺的面孔在半明半暗的青灰光线里,看久了会让人心里发毛。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那片沉沉的黑暗里,忽然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林墨的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瞬间贴进了旁边一尊巨像的阴影里。
那不是灯火。
那是两团缓缓移动的、极淡的光晕,一前一后,悬在墓道深处,大约还有数百丈远。
光晕里头,站着两个人。
隔着这么远,林墨看不清那两人的面貌,只能勉强分出一个身量高大些,另一个略矮,两人并肩而行,走得不快,仿佛在这座亿万年的古墓里散步。
而就在他的目光落到那两团光晕上的一瞬……
他浑身的汗毛,齐齐炸开。
那两个人身上的气息,深得没有边。
他这一路从九天十地杀到天外天,见过的最强者是姜砺川,那位姜家圣地的外门长老、货真价实的大罗金仙,曾用威压逼过他,逼得他浑身骨头咯咯响也没塌下去。
可眼前这两个人的气息,比姜砺川还要厚。
不是厚一点。
是厚出了一整个层次。
妈的……
这事真的有点难搞了。
老子只是想要看一眼女儿啊我超威!
这特么水月洞天……
她不就是进来要拿一把剑吗?
你给老子拿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