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下界称王的时候,也算见过世面。
一路杀到天外天,见过大罗,硬扛过姜砺川那位大罗长老的威压;如今自己也踏进了大罗之境,还自认在同境界里屈指可数。
可"稍逊圣人半筹"这六个字,让他很是无语。
圣人是什么?
是庄羽那个山脚执事说起来都要下意识压低嗓门的东西,是姜家圣地最顶上那几位、连准圣都要仰望的存在。而这个被埋在地底下、被镇了不知多少万年、只剩一口气的东西,居然只比那个层次差半筹。
林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两团光晕里的人,是准圣,是他这辈子亲眼见过的最厚的气息。可这两位准圣此刻走在这条墓道里,语气里透着的不是傲慢,是审慎,甚至有一丝压着的忌惮。
不是他们不强。
是他们要面对的东西,太不讲道理了。
林墨心里那个盘算,也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他原本还在琢磨这座墓的来路……这么宽的墓道,这么多守卫状的巨像,这么沉的死气,究竟是给谁修的。既然那两位口口声声"被囚在这里",那这地方,会不会干脆就是那个魁的墓?
念头刚起,他自己就摇了头。
不对。
墓是给死人修的。
那两个人从头到尾说的都是"镇"、是"按"、是"囚",是怕它"醒过来站起身"。既然它没死,只是被关着,那就没有"墓"这一说。这座宏大得望不到头的地方,不是给它下葬的坟,是关它的牢。
那这些石像,就不是守墓的。
是看牢的。
想通了这一层,林墨再看两侧那一尊尊面孔残缺、按剑撑盾的巨像,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前方,那两位又开口了。
"话说回来,"高个子似乎终于把那口气顺过来了,"我一直有个疑问。这地方,明明是那位缈缈仙子的道场。她一个不收徒、不立派、只顾自己修行的散修,怎么偏偏把道场开在这么个地方?"
"你到现在才想明白问这个?"矮个子似乎笑了一声,"顺序反了。"
"什么意思?"
"不是她先开了道场,此地才有了那东西。"矮个子一字一句地说,"是先有了那东西,她才把道场开在了这里。"
"当年魁被镇下去的时候,缈缈仙子还没出生。她证道成圣之后,云游天下,一眼看出了这一处的镇压阵法有松动之相……那时候距离当年封魁,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岁月,阵法再厉害,也架不住岁月磨。"
"于是她就地开辟道场,一住万年。"
"她住在这里,不是为了修行清静,是为了给那道封印,一层一层地加固。"
"她那一身水月之道,最擅长的就是把'实'化作'虚',把有变成无。这方洞天为什么坐标不定、在乱流里漂来漂去,任谁也摸不着?为什么门户似真似幻,看得见摸不着?"
"因为那不是道场的门。"
"那是牢门。"
这一段话,比方才那些更让林墨心里翻江倒海。
他脑子里飞快地把文先生在瑰宝楼五楼说的那一大篇,重新过了一遍。
上古散修圣人,不收徒,不立派,不掺和道统之争,一辈子只干修行这一件事。
修的是"水月"二字。
镜花水月,似真似幻,多少圣人想跟她坐而论道,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后来某一天起,再没人见过她,是坐化了,是飞升了,还是闭了万古死关,谁也说不清;而她的道场失了主人镇压,脱了锚,一头扎进时空乱流,从此漂泊不定,几百年才现世一回。
当时听着,是一个逍遥物外的散修圣人的传奇。
现在再听,全变了味道。
不收徒,不立派,不与人往来……不是清高,是这地方压根不能让外人知道。
一住万年,闭门不出……不是清修,是守着牢门不能走。
坐标不定,行踪不定,看得见摸不着……不是她的道玄妙,是她故意把这座牢,藏进了时空乱流里,让天底下所有人都找不着。
至于那些"闻风而来、叩门求机缘"的人……
林墨忽然想起自己一头扎进这方洞天时看到的景象。水光般的天穹,山峦如黛,遍地的奇花异草开得恰到好处,枝头的灵果饱满莹润,鸟鸣婉转,处处都是造化,步步都是机缘。
一个把牢门藏起来的人,为什么要把牢外的地方,修得那么好看?
好看得像一块摆在明面上的肥肉。
林墨的心里,泛起一阵极不舒服的凉意。
他没有再往下想。
前面那两位换了话头。
"要说这些老祖宗的手笔,"高个子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感慨,"我下来之前,把宗门里那几卷不外传的旧档翻了一遍,越翻越觉得后背发凉。你说,咱们脚底下踩着的这个天外天,当年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你已经知道了,还问什么。"
"我知道,可我说不出口。"
高个子低声道,"神魔战场啊……"
林墨听到这四个字,脚下的步子,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紧接着,那两个人一唱一和地说下去,把一段横跨了万古的旧事,一层一层地摊了开来。而林墨就贴在两百丈之外的黑暗里,听得心头一寸一寸地发凉。
原来早在万古之前,这方被天下修士奉为至高之地、被称作"天外天"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修行圣土。
它是战场。
是神与魔厮杀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战场。
那些死在这里的神明与魔神,多得数不清。它们的血、它们的骨、它们的道,全都碎在了这方天地里,一层压着一层,沤了不知多少万年,最后化成了浸透每一寸土地的浓郁灵韵。
这就是为什么天外天的灵气浓郁到近乎凝成实质,为什么这里随便一处山头都能养出一个圣地,为什么下界那些拼了命也要飞升上来的修士,一到这里就觉得自己前半辈子都白修了。
不是因为这里是福地。
是因为这里埋的东西太特么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