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繁星说完这段话，放下茶杯，目光依然平静：
“L4不是某个人或者某些人的功劳。
它背后有无数工程师、测试员、政策制定者，甚至包括那些最早愿意坐进自动驾驶测试车里的普通用户。
你如果能把镜头给到他们，让那些不常被看见的人站在镜头前，这片子的价值不一定会比请一个大人物出镜低。”
蒋文岑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一句一句放进心里，让它们在那里落稳。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笑了出来，像是真的忽然想通了什么。
“繁星，你说得对。”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语气里没有敷衍。
“我确实太急了，总觉得请到最大的那个人才算做成。
但你说得对，这片子的核心不该是谁出镜，是它讲什么。”
贺繁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沅安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对贺繁星说了一句：“你理他干嘛，他就是信奉张嘴三分利。”
贺繁星对着陈沅安笑，那对会说话的眼睛里仿佛写着“你快表扬我。”
蒋文岑却不接他的话，他已经低头翻开了手机备忘录，在“采访对象”那一栏里，把“陈默”的名字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字：
“一线工程师：资料整理与口述历史。”
他写完抬起头：“行了，今天不白来。谢谢两位。”
他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红茶端起来一口喝完，然后拿起外套，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沅安，如果你们家老爷子那边我不去找，但我做完片子之后能不能发给他看一眼？
我不求他出镜，就是想让他看看，我是真心想做这片子，没有蹭流量，更没有糊弄人。”
陈沅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到时候再说。”
蒋文岑笑了一下：“那就当你答应了。”他转身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冷风灌进来，把他还没来得及拉上的外套下摆吹得扬了一下，他缩了缩脖子，走进了夜色里。
门关上了。
咖啡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繁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其实挺聪明的。”
陈沅安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你是说他脸皮厚还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贺繁星摇了摇头：“我是说，他年少成名却能听得进别人的话。这个本事，不是每个人都有。”
陈沅安想了想，没有反驳。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吹得在地上晃动，像许多细碎的墨痕，一笔一笔地落在地上。
......
十一月的之江，天是那种灰蒙蒙的白。
李青坐在房车门口的折叠椅上，看着远处河上来往的货船发呆。
那辆白色的房车停在河边一个不起眼的空地上，车身上还沾着从北边带回来的尘土。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抓绒衫，脚上踩着一双旧拖鞋，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还好，脸上那些皱纹像是被风和水流多年打磨过的石头，有一种平缓而安定的走势。
这一趟他开了将近四个月，从嘉市出发，一路往北走，沿着海岸线到了连云港，又折向西去了一趟西安，看了几个老同事，然后沿着长江慢慢往回开。
说是看风景，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坐着。
他和老伴赵敏在这辆车上住了一百多天，到了想歇的地方就歇两天，待腻了再上路。
赵敏在车里头煮茶，水烧开的声音从半开的车窗里传出来，咕嘟咕嘟的，像是一只温顺的动物在低低地叫。
“老李，茶好了。”赵敏的声音从车里头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的熟稔。
李青应了一声，没有起身，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弯腰钻进车里。
房车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灶台上搁着一只青花的搪瓷杯，刚泡好的龙井在杯子里打着旋，茶叶慢慢舒展开来，像是从沉睡中醒过来。
他在那张小桌旁边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暖和了一些。
“赵敏，你说咱们下一站去哪？”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那条灰绿色的运河问道。
“你想去哪就去哪。”赵敏正在灶台边收拾方才煮茶用的器具，头也不回地说，“反正我跟着你走就是了。”
李青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退休九年了，从华兴杭研所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后，日子过得不紧不慢的。
他当年在华兴干了二十多年，早年跑海外、回国后又换了几个岗位，职级不算低，股票分红的底子打得厚实。
退休的时候他是二级部门总监，一年算下来工资加分红加奖金，四百多万是稳的。
那会儿大女儿李舒云还在读书，小女儿李卷云刚上初中，家里开销虽说不小，但他那份收入足够让女儿过上江浙沪小富二代的生活。
他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是嘉市老城区边上的一栋三层小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和几株月季，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腻的桂花香。
房子是他四十岁那年买的，那时候嘉市的房价还不算太贵。
后来房价涨了几轮，那套房子的市价也跟着翻了好几倍，但没动过要卖的心思，住惯了的地方，换了反倒不自在。
赵敏年轻的时候是嘉市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教了二十多年书，比李青还晚退两年。
她脾气比李青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急。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吵过的架屈指可数，就算偶有拌嘴也都是李青先低头。
赵敏常说的一句话是：“你这个人，在外面看着挺硬气，回了家就犯懒。”
李青听了只是笑，说：“那是你把家里打理得好，我没得操心的。”
他们这个大女儿李舒云今年三十四了，在杭城念完大学之后，先在滨江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上了几年班，后来自己出来创业，做的是户外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