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禁军大步入殿,一左一右架起蔡仁。
蔡仁挣扎着,嘶喊着:“陛下!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大殿之外。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姜皇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闻仲铭身上。
“相国。”
闻仲铭躬身:“臣在。”
姜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方才赵国使臣在殿上,提出那三条丧权辱国之约时,相国在做什么?”
闻仲铭沉默片刻:“臣在听。”
“听了之后呢?”
“臣……”
“相国可曾说过一句话,为楚国争一分颜面?”
闻仲铭没有说话。
“相国可曾呵斥过那赵国使臣一句?”
闻仲铭依旧沉默。
“相国可曾想过,这大殿之上,站着的是楚国的臣子,坐着的是楚国的皇帝?”
闻仲铭终于抬起头,看向姜皇。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想说什么?”
姜皇看着他,一字一句:
“朕想说的是——相国,你借赵国之势,逼朕低头。赵国要东岭,你趁机要黎山部入楚。赵国要镇国之器,你趁机要公主下嫁。赵国步步紧逼,你步步为营。”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
“朕想问问你——你还是楚国的相国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满朝文武,尽皆变色。
闻仲铭的面色,终于变了。
宣德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那赵国使臣的哀嚎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殿门之外,可那股压抑的余波却迟迟没有散尽。满朝文武的目光,此刻都钉在龙椅之上的年轻人身上。
有人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那颗人头,那杆枪,那句“土鸡瓦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他们来不及消化。更多的人却在回过神之后,开始重新打量这位他们平日里视作“傀儡”的年轻帝王。
姜皇坐在龙椅上,把朱雀枪搁在御案上。
他抬眼,看向闻仲铭。
“相国。”
闻仲铭躬身:“臣在。”
“方才朕问你的话,你还没答。”
闻仲铭沉默了一息,抬起头来。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也还是平稳的:“陛下想问臣,还是不是楚国相国?”
姜皇没接话。
闻仲铭便继续道:“臣是。臣是楚国百官之首,是先帝托付社稷之臣。臣当然是楚国相国。”
他顿了顿,又说:“正因臣是相国,臣才要为楚国谋划长远。”
“长远。”姜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割地,献镇国之器,称叔父,这就是相国的长远?”
“那是赵国使臣提的条件,不是臣提的。”闻仲铭的语气依旧四平八稳,“臣只是认为,彼时楚国并无硬抗的实力。若赵国使臣提了条件,楚国便掀桌子,那是对万万子民的不负责。”
他微微抬眼,直视姜皇:“陛下,您今日杀了赵国使臣,固然解气。但赵皇得知此事,会如何反应?”
朝堂之上,有人面色微变。
闻仲铭像是没有察觉,继续道:“二十万大军压境,姚川河虽死,李南佑虽退。但赵国可不止这二十万人。赵皇御驾亲征回京后,志得意满,他需要大胜来稳固朝局。陛下杀了他派来的使臣,他只会派更多的兵来。”
他停了停,声音沉下去:“而且陛下,赵国确有二品。若赵皇孤注一掷,请动闲云山那位出手,陛下准备怎么办?”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方才被那一枪点燃热血的年轻官员们,此刻听着这番话,那股热意一点点冷了下去。是啊,姚川河是被斩了,大军是被打溃了,可赵国还有二品。楚国呢?项氏老祖已经战陨,熊氏覆灭多年,闻氏那位——许多人偷偷看向闻仲铭,目光复杂。
闻仲铭像是有意无意地感受到了这些目光,微微挺直了脊背,声音抬高了几分:“陛下,臣今日在殿上提及黎山部入楚一事,并非为一己之私。臣是为了楚国。黎山老祖新晋二品,若黎山部正式入楚,列三氏族之位,我楚国便有了第二位二品坐镇。那才是真正能抗衡赵国的底气。”
“赵国今天能派二十万大军来,明天就能派四十万。可只要我楚国有了两位二品,赵皇派多少人来,都只是送菜。”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陛下,这才是臣的长远谋划。”
姜皇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龙椅上,垂着眼帘,右手搭在案沿上,食指轻轻叩了两下。动作很轻,但在死寂的殿中,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项衡站在前列,听着闻仲铭这番话,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竟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他说得确实有道理。楚国现在缺的就是二品,黎山部那位老祖新晋二品,若能拉入楚国阵营,确实能缓解顶尖战力的空虚。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黎山部入楚的条件是什么?废熊氏,娶公主,让一个茹毛饮血的部族堂而皇之地登上三氏族的牌位。这些条件都是闻氏代为提出的,而在此之前,闻氏从未在朝堂上公开讨论过。
项衡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终于明白那丝不对劲从何而来——闻仲铭在借赵国的势逼皇室低头。如今赵国的势被打回去了,他就换了一副说辞,把黎山部从“替代熊氏”包装成“楚国未来的依靠”!
把公主下嫁包装成“政治联姻”!
可他始终没有回答姜皇最初那个问题——赵国使臣在殿上提出那些条件时,你这个相国,为何冷眼旁观?
这分明就是借外力,而强压内部,甚至……欺君!
项衡看向姜皇。他知道,这位年轻陛下不可能看不出闻仲铭这番话里的弯弯绕绕。
姜皇终于开口。
“相国说得好。”他的声音很轻,整座朝堂都分不清里面的情绪,“赵国尚有二品,且帝京一战后,那位赵皇听闻又邀请二品入驻!”
“而我楚国,帝京一战损失二品,似乎黎山部入楚势在必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闻仲铭身上:“那朕问相国一个问题。若黎山部入楚,列三氏族之位,它该取代的是哪一氏?”
朝堂之上,空气骤然一紧。
这是明知故问!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熊氏。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个答案意味着什么。熊氏是开国三氏族之一,是太祖皇帝亲立的拱卫皇权的三根支柱。虽然覆灭多年,但它的名字还挂在祖庙里,它的血脉还有零星后人在世间苟活。若黎山部要入楚,就只能让熊氏的牌位移出祖庙。
项衡的脸色变了。他身后几名项氏的年轻官员面色也微微发白。他们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在此之前,闻氏一直把这件事包装在“招贤纳士”的外衣下。没有人直接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现在姜皇捅破了。
闻仲铭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是相国,是百官之首,更是闻氏家主。
他在朝堂上沉浮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原本,他也以为今日这大局之下,这位少年天子将不得不同意他们的计划。
只是现在,伴随着军情传来。
他也确实感觉到了一丝压力。
这是意外!
进退两难。
他身后的那些闻氏一系的官员,此刻也不敢贸然开口。赵国三品人头落地的余威还在,谁也不想在这时候成为姜皇下一个质问的目标。朝堂上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项衡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他知道今天这场朝会,结局无论如何都不会太平。闻氏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可能轻易后退。黎山部的人住进了熊氏祖宅,那位黎山老祖据说已经合道完毕。若闻氏在这时候低头,那之前所有的谋划全部付之东流。
闻仲铭不可能低头。
所以——
项衡的心跳开始加快。
闻仲铭抬起头来。
“陛下。”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和之前那种从容不迫已经不太一样了,
“臣知道陛下在担心什么。三氏族共尊姜姓的格局,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臣从未想过要改这个规矩。黎山部入楚,与项氏、闻氏并列,依旧尊姜姓为皇室正统。这是臣一直在朝堂上反复强调的。”
他顿了顿:“至于熊氏……熊氏一族谋逆在先,覆灭在后,族谱已断,血脉凋零。臣以为,让一个已经灭亡的姓氏继续占着三氏族之一的位置,才是对太祖皇帝规矩的真正亵渎。黎山部虽然出身偏远,但黎山老祖新晋二品,实力足以弥补熊氏的空缺。这才是对楚国真正的强援!”
他说完之后,大殿之中再次恢复寂静。
这番话不算错,也不算对。它巧妙地避开了姜皇那个问题的核心——若今日能废熊氏,明日谁能保证项氏不被取代?可他没有回答这一点,因为他根本没法回答。
项衡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场朝会,终究要以一种谁也不愿意看到的方式收场了。
姜皇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响彻满殿:“可是……熊氏谋逆之罪,朕一直觉得,还有可查之处。”
轰——
满朝文武,皆是心头一跳。
项衡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闻仲铭的脸色,勃然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