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缓缓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片华丽的天花板。
穹顶极高，绘着繁复的彩绘——
梅花与王冠交织的纹章，金银相间的藤蔓纹路，还有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正中，折射出暖黄色的光晕。
晨光从落地窗的纱帘外渗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躺在一张极宽大的软床上，被褥是上好的丝绸，枕头上绣着梅花王族的纹章。
整间寝殿透着一种温润而庄重的气息——
比之前苏尘汐的寝宫更宽大，色调更深沉，更适合一位王子居住。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
可他知道，外面的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床边的帷幔被轻轻拉开。
一个梳着双髻的侍女走了进来，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宫装，袖口绣着梅花纹。
她看到他醒了，微微欠身，动作端正而自然，像是做过了无数遍：“王子殿下，您醒了。国王陛下在找您。”
听到“王子殿下”四个字，周客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这个称呼，他知道。
在这个世界里，他从小听到大。
他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侍女退了出去。
周客一个人坐在床上，抬起右手。
他轻声念了一句，掌心浮出一张牌。
五彩斑斓的牌背。
牌面上的小丑安静地看着他，嘴角那道弧度恰到好处——不深不浅，不笑不哭。
第十五件神明遗物。
至臻神牌。完美小丑牌。
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它收回掌心。
他从床上下来，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床头的异能保险柜前。
保险柜是暗银色的，表面刻着梅花纹章的浮雕，锁孔嵌着一颗极小的蓝色晶石。
他把手按在晶石上，魔素渗进去，柜门无声地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四件神明遗物。
时间怀表、先知之颅、噬心金冠、四棱石、破律之刃、万界之镜、记忆锁、空棺、镇牌钟、化形神笔、万物地图、灵魂之针、定格沙漏，万命结。
一件不少。
他一件一件看过去，目光在每一件上停留片刻，然后关上柜门，重新锁好。
“我的孩子！”小
丑神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炸开，尖锐，高亢，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兴奋，“你成功了！你达成了完美的世界！我太欣慰了！太欣慰了！”
周客笑了一声。
他靠在保险柜旁边，问了一句：
“小丑神，你真的是神明吗？还是只是……失去记忆之前的我，用红心A创造出来的，用来引导我的一个意识？”
小丑神沉默了一瞬。
然后祂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和平时不太一样，像在说“你终于问出来了”。
祂没有回答，只是反问：“我到底是什么呢？你猜。”
周客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
他推开寝殿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亮，阳光从一排落地窗里倾泻进来，照得汉白玉地砖泛着暖白色的光。
宫人们见到他，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王子殿下。”
他穿过几道长廊，最后停在一扇高大的朱红门前。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他走进去。书房很大，但陈设并不奢华。
靠窗摆着一张红木书案，案上摞着一叠奏折，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案后，正低头批阅。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便服，没有戴王冠，只在衣襟上别着一枚梅花纹章。
面容清瘦而温和，眼角有细细的笑纹，鬓角微微泛白。
周客看到无数出现在自己梦中，无数出现在大火之夜的父亲......
此刻却戴着王冠，坐在御桌前，不由得眼前一酸。
听到脚步声，父亲抬起头来。
“来了？”
父亲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周客走过去，在书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父亲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今天是你开学第一天。”
父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像在聊一件家常小事，“是时候重返神牌学院了。虽然你是王子，可学业不能落下。”
“你母亲已经帮你把行礼都收拾好了。对了，你等会去见见她。她一直在念叨你。”
周客点了点头：“好。”
父亲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他伸手在周客肩上轻轻拍了拍。“去吧。别让你母亲等急了。”
周客站起来，朝国王微微欠身，转身走出书房。
他穿过长廊，穿过花园，穿过一条种满梅花的回廊。
远远地，他就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吩咐着什么。
转过弯，他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院门前。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淡青色长裙，裙摆绣着极细的梅花纹，长发挽成低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面容很美，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周客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依然微微一怔。
大火之夜，穿着平民便服，将周客塞到床下焦急说话的母亲形象，和眼前母仪天下的王后形象，此刻重叠。
王后正对着一排侍女交代事情，转头看到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又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头发又乱了。你是不是昨晚又没好好睡？开学第一天，要精神一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他，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衣服已经派人送到学院了。你到了之后直接去宿舍就行，都安排好了。有什么缺的，给家里打电话。”
周客被她拉着衣领转了一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母后，我已经长大了。”
王后嗔了他一眼：“长大了也是我儿子。”
她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到了学校，给我们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别忘了。”
她又理了理他的衣领，然后补充道，“还有，到了学校，别忘了向我的妹妹，你的小姨问好。”
周客愣了一下：“小姨？”
王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快去吧。”
然后把他往院门外轻轻推了一把，“别迟到了。”
周客带着满腹疑问走出王宫。
宫门外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侧种着梅树，花瓣在晨风里轻轻飘落。
他刚踏出宫门，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银甲，短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她单膝跪地，一只手放在胸前，头微微低着：“王子殿下。”
周客平静地说：
“苏尘汐。你不用这样。我们是朋友。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
苏尘汐没有动。
她依旧跪着，声音稳而清楚：“黑桃家族自古以来就是梅花王族的侍卫家族。”
“而我，也是您的贴身侍卫。保护王子殿下是我的责任。”
周客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走吧。”
苏尘汐这才站起来，退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他一起朝神牌学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走得很稳，目不斜视，轻甲随着步伐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周客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到了学院门口，周客远远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杨正站在大门旁边，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看到周客，他眼睛一亮，用力挥着手臂跑过来：“老大！周客老大！”
苏尘汐眉头微蹙：“见到王子要称殿下。”
周客甩了甩手：
“没关系的。我早就说过，我们凛梅团成员都是朋友。朋友之间没那么多规矩。以后直接叫我周客。”
张杨嘿嘿一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唐欣今天招到了一个叫做林蝶的新生。老大你快去面试一下吧。”
他又往周客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周客，你要小心一点，这个新生很怪。”
“怎么怪了？”
“她看起来大小姐架子很重，但是一旦提到你的名字就像个痴女一样，对你顶礼膜拜。总之就是很怪。”
周客笑了一声：“走吧，去看看。”
他刚往凛梅团的方向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充满讥讽的语调。“哟，这不是我们的王子殿下吗。”
周客回过头。
两个人站在不远处。
长相神似，都穿着一身方块家族的华服。
站在前面的人微微仰着头，下巴抬得很高，一脸“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表情。
站在他身后的人，面容和他有七八分相似，但姿态要稳重得多，眉宇间带着一丝无奈。
前面那个开口了，语调里满是讥讽：“怎么，王子殿下出门一直要侍从陪着？”
他身后的人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呵斥：“叶凌天！在王子殿下面前不得无礼！”
叶凌天不悦地回头：“叶轻舟，你——”
叶轻舟立刻上前一步，朝周客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而诚恳：
“抱歉，王子殿下。我哥他就是这样。还请您体谅。我代表我哥向您道歉。”
说完，他一把拽住他哥哥的胳膊，把骂骂咧咧的叶凌天拉走了。
周客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走进了凛梅团总部。
刚进门，唐欣就蹦蹦跳跳地迎了上来。
她扎着双马尾，一脸开朗的笑，声音又脆又亮：“周客哥！我有学妹啦！我终于是个学姐了！”
周客点点头：“我听说了。叫林蝶，在哪？”
唐欣伸手一指。
周客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一个少女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沉静，整个人透着一股林家大小姐特有的矜贵。
然后她看到了周客。那一瞬间，她脸上的优雅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手指一抖，茶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王……王……王子殿下！”
然后她仰面往后一倒，直接昏了过去。
张杨凑到周客耳边，压低声音：“看吧，果然很怪。”
周客笑了一声：“只是刚认识。处久了就不会这样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咔嚓”声。
苏尘汐眼神一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瞬间冲了出去。周客紧随其后。
门外，一个女生正被苏尘汐反扣住手腕。
她身后还站着一群女同学，每个人都一脸花痴地朝周客这边张望。
被抓住的女生看到周客，整个人顿时呆住了。
苏尘汐看到周客上前，将女生松开说道：“殿下，此人自称什么周客粉丝后援团的团长，叫什么......”
女生的脸涨得通红，语速飞快：“抱歉，我不是故意想偷拍……”
周客走上前，微笑着：“我知道你，梦婉同学。”
梦婉身后的女生们发出一阵惊呼，然后齐刷刷地看向她，眼神里全是羡慕。
周客继续说：“我知道的。谢谢你一直在辛苦运营关于我的粉丝网站。”
他抬手，指尖凭空多出一朵玫瑰花，递到梦婉面前，“这是谢礼。”
梦婉看着那朵花，没有去接，而是表情变得十分惊异。
她双手捂住脸颊，整个人在原地晃了两下，嘴里念叨着：
“我去我去我去！周客不但知道我的名字，还送了我一朵我最喜欢的玫瑰花！”
“难道老天有眼，我每天对着神牌苦苦许的愿望成功了！”
“周客成功认识了我！我不会要追星成功了吧！”
然后她仰面一倒，昏了过去。
周围的女同学们立刻惊慌地围上去：“团长！”
周客微笑着，但内心却十分郑重自言自语：
“梦婉同学，我答应你的事，终于做到了。”
“再见，不是再也不见，而是终有一天还会相见。”
苏尘汐走上前，对周客说：“对了，殿下。陈芸校长想见你。”
周客收起笑容，说了声“知道了”。
他转身朝校长办公室走去，敲了敲门，发现门没锁。
他疑惑地推门进去。
“大外甥！”
一个熟悉的身影扑过来，一袭红衣，年轻的校长直接把他抱了个满怀。
周客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大外甥？”
陈芸松开他，退后一步，双手叉腰，歪着头看他：“怎么，不认识小姨了？”
周客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此刻的表情却完全不同。
她不再是那个在断桥上笑着说“你还是那么聪明”的傲慢，也不是那个为他挡住一切的人。
她只是一个年轻的、活泼的、会扑过来抱他的小姨。
他忽然明白了。
怪不得在那个世界里，陈芸一直在暗中护着他。
怪不得她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亲近。
原来是亲人。
恐怕那个时候的陈芸，自己也不知道周客的身世。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小姨。在学校，我还是叫你陈芸校长吧。”
陈芸伸手揉了揉他的脸，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都行。听你的，我的小魔术师。”
周客被她揉着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然后他想起要对父母打电话报平安，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手机不在。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已经坏了，扔进江里了。
在那个世界的大桥上。
自己花功夫创造了完美世界，倒是把这种小事给忘了。
他笑了一声，转向陈芸。
陈芸此刻正靠在办公桌边刷短视频，听到他喊，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灿烂的笑：“怎么了？”
周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一切都从这里开始。一切也都回到了这里。
“陈芸教授。”
“可以，借我用一下手机吗？”
（《我有一张小丑牌》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