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星渊敏锐察觉他的异样,轻声问询:“十一郎,怎么了?”
柳琬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与困惑,脚步微滞,低声开口:“方才在那少年身上,似乎闻到了我所合之香。”
天气燥热,多有汗浊气闷,讲究体面的人家,多以熏香洁净身气。
这方面,柳三郎向来敷衍,简单涂些花露水,驱蚊避虫,清爽气息。
今日难得规整打扮,不曾想一身雅香,恰好撞入柳琬鼻中。
柳星渊嗅觉不及柳琬灵敏,方才擦肩而过只觉少年清爽干净,并未察觉异样,“哪一味香?”
柳琬眸光轻轻一凝,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洛阳月。”
沉香、檀香分别研末,细筛过箩,再将乳香与安息香融蜡调匀,徐徐混入诸香粉末,最后添入桂花、牡丹细粉,反复揉搓千百遍,令香气入骨,温厚绵长。
月满洛阳花满城,一炉香里是前身。
过往柳琬兴致来时,也合过不少香,馈赠亲友。
可这里是长安,合香人与用香人两两陌生,一丝极淡的蹊跷与悸动,悄然缠上心头。
他随即压下心底微动,暗自宽慰自己,世间香谱繁杂,难免撞味,或是柳氏远亲故旧偶然得香,不足为奇。
可这份刻意的自我宽慰,终究压不住心底那点隐隐浮动的细碎期待。
片刻过后,柳三郎更衣完毕,风风火火折返上楼。
柳琬抬眸望去,才发现两间雅间,不过一墙之隔。
未过多时,楼下大堂忽然响起阵阵争辩喧闹之声。
数名文人墨客围聚桌前,为两处典故的用法出处、释义优劣,高声辩论,争得面红耳赤。
柳三郎当即夹起几块刚上桌的绿豆糕,扒着栏杆探头探脑,津津有味地俯身看热闹。
秦本柔冲侄女摆了摆手,“随他去吧!”
柳琬抬默然抬步走出雅间,静静立在柳三郎身侧。
他眼角余光一扫,也不知柳三郎到底是在看楼下的热闹,还是只顾着吃手中的糕点。
楼下辩论喧声不息,热闹满堂。
柳琬心绪沉定,借着周遭喧嚣掩去心底暗流,率先打破身侧静默,语气温和却暗藏试探:“小郎君观辩许久,依你之见,此二典故,何者用法更佳、意蕴更胜?”
柳三郎正看得入神,骤然听闻身旁有人问话,啃食糕点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连忙抬头,看清是身旁眉目清隽的陌生男人开口,确定对方是在与自己搭话。
他下意识放下手中糕点,端正身形,收敛嬉态,竭力摆出郑重规整的模样,奈何肚里少货,道不出来。
他垂眸迟疑半晌,终究坦诚摇头,语气坦荡直白:“实不相瞒,以我的学识阅历,实在辨不出二典优劣,说不清其中深意。”
柳琬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难得以过来人的身份说道,“你尚年少,往后阅历渐长,自然便懂了。”
春风得意楼是四方文人汇聚、闲谈论道的包容之地,陌生人随性搭话、论诗辩典、闲谈风月,本是常态。
对方气度谦和,释放善意,柳三郎礼尚往来,抬手将手中盛满绿豆糕的白瓷碟子往前递了递,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做派,热情相邀:“郎君若是不嫌弃,尝尝这绿豆糕。”
寻常家常绿豆糕,多是暗沉灰绿,色泽朴素。
春风得意楼特制的绿豆糕,以精细花膜压制成型,黄绿相间,颜色鲜亮,看着清爽诱人,格外精致。
柳三郎的小嘴叭叭的,“楼里的绿豆糕好看,可我还是更爱吃家里的,朴实软糯,更合口味。”
说完,他小心翼翼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雅间,小声补充道:“只是母亲与表姐格外喜欢这一味。”
柳琬顺着他的目光浅浅一瞥,心底已然有了几分明晰。
被阖家呵护的少年,心性纯粹干净,一言一行皆是最本真的家常情态。
他顺势试探:“不知小郎出自何家?”
柳三郎没有生出半分警惕之心,“小子姓柳,名恒,家中排行第三,旁人都唤我三郎。”
柳琬身形微怔,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震颤,转瞬被温雅笑意掩去,轻声应道:“如此凑巧,我亦姓柳,家中排行十一。”
话音落下,二人默契地抬眸上下打量彼此,虽然都不曾提及郡望,但确认对方并非自己的近亲。
柳三郎失笑道:“当真是难得的缘分。”
他细细凝望着柳琬的面容,越看越觉眼熟,迟疑开口:“我瞧着郎君格外面善,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
柳琬上次来长安时,并未见过同姓人家的孩童,轻轻摇头,“我新来长安。”
柳三郎一锤定音,“我从来没离开过长安。”
一人初至长安,一人长守此地,素未谋面,却眉眼投缘,气息相契。
柳琬心底的疑云层层叠加,那缕挥之不去的洛阳月,此刻愈发清晰,隐隐牵引着他去往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答案。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转入正题,“你腰间所佩香丸,香气清雅脱俗,不知是何种名香?”
柳三郎抬手提起腰间悬挂的鎏金纹银香囊,香囊镂空透气,内里香丸静静燃着,丝丝缕缕的清雅香气缓缓溢出,萦绕周身。
他直白答道:“我也不知具体名目,该是亲友所赠,我在家中妆盒里翻出来,随手佩戴的。”
柳琬精准点评:“此香温厚沉润,宜冬日霜寒之时佩戴,此间尚存暑热,贴身燃香,难免燥热。”
柳三郎没有半点不合时宜的窘迫,坦然一笑:“我不懂这些风雅门道,戴着好闻便戴了。”
寥寥数语闲谈落幕,柳琬敛尽眼底心绪,从容拱手道别,转身返回雅间。
雅间之内,柳星渊将方才二人一举一动尽数收入眼底,待柳琬落座,轻声沉吟:“也不知是柳家哪一脉支房。”
柳琬眸光沉敛,指尖微不可察地轻扣桌沿,“未必是河东柳氏。”
柳星渊在长安活动多年,哪些族人定居于此,还能不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