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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 空转故地

    可刚躺下不久,还未入眠,镇上紧急通知骤然传来,任务紧急、不容拖延:即刻出发,赶赴七村山上,协同朱姑娘等同事,现场处置王翠计划外怀孕的重点疑难案子。

    年末岁尾,计生工作仍是乡镇核心重心,疑难孕情处置、重点对象稳控、违规问题清零,是年终考核的关键环节,半点马虎不得、丝毫懈怠不得。尤其是偏远山村的隐形孕情、外躲孕情,排查难度大、稳控压力重,一旦处置不及时,极易造成工作被动、考核失分。

    我不敢耽搁,即刻起身整理行装,驱散一身疲惫,与朱姑娘一众同事汇合,骑着老旧摩托车,顶着山间冬日寒风,颠簸盘旋,一路往七村深山赶去。

    七村山高路陡、道路崎岖,土路坑洼泥泞,冬日寒风凛冽刺骨,摩托车行驶在山间小道,颠簸摇晃、冷风扑面。一路翻山越岭、穿山过坳,抵达山村后,我们即刻入户走访、耐心劝导、政策宣讲、情理沟通,反复做重点对象的思想工作,化解抵触情绪、厘清问题症结、落实稳控措施,全程严谨细致、稳妥处置,直至疑难案子妥善落地、隐患彻底清零。

    忙完整套处置工作,已是日头西斜、暮色初临。众人收拾妥当,结伴骑摩托返程,一路寒风扑面、尘土沾衣,身心疲惫,回到罗家坝场镇时,天色已然暗沉。

    奔波整日,无暇歇息,我记挂着报社稿件的紧要事宜,不敢有半点拖延。彼时乡镇尚无电脑打印设备,所有正式投稿稿件,必须用专用稿纸、复印纸工整誊抄,字迹规整、卷面整洁,方能报送报社。

    我取出白天空腹写完的千字初稿,铺开稿纸、捏紧钢笔,逐字逐句、认认真真誊抄复刻。用复印纸双层抄写,一份自留存档,一份纸质报送报社。全程凝神静气、字迹工整、卷面清爽,不敢有一字错漏、一笔潦草,生怕卷面瑕疵影响稿件观感、辜负编辑信任。

    就在我刚刚誊抄完毕、收拾妥当之际,办公电话骤然响起,正是《汉城报》陈编辑打来的喜讯。

    电话那头,陈编辑语气肯定、态度明朗,明确告知:这篇罗家坝公路建设千字深度通讯,审稿顺利通过、质量达标、题材优质,拟定于2002年报纸第一期正式刊发。

    新岁首期版面,寓意崭新开篇、重点亮相,是全年版面的重头席位,分量远超普通日常版面。

    听闻此讯,我心头骤然一热,心口砰砰直跳,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与欣喜。

    扎根基层多年,伏案笔墨无数,写过台账材料、工作总结、新闻简讯、工作汇报,零零散散刊发过不少百字短讯、基层动态,却从未有过一篇千字以上深度通讯,登上县域官方党报的重点版面。

    这是我文字生涯的全新突破,是我扎根乡土、写实创作的第一篇千字重头稿件。常年默默伏案、无人知晓的坚守,日复一日的笔墨打磨、字字较真的执念,终于换来了实打实的认可。

    那一刻,所有的奔波劳碌、空腹伏案、日夜辛劳,尽数烟消云散。一种纯粹的成就感、获得感、满足感,如春日暖风般扑面而来,温柔裹住满身疲惫,心底通透舒展、暖意绵长。

    夜色渐深,乡镇大院灯火零星、归于安静。晚间闲暇时分,同事小宋姑娘前来闲谈叙旧,带给了我另一桩意外喜讯。

    她笑着告知,我此前不久撰写的一篇短小文稿,记录罗家坝村乡土风貌、基层实事的百字小文,已于本月21日正式见报刊发。

    接连两篇稿件顺利登报,一篇短篇落地,一篇千字重头待发,双重喜悦叠加,让沉寂的冬日夜晚,多了无尽暖意与光亮。

    我与小宋姑娘围坐闲谈,聊基层工作的琐碎不易、聊文字创作的酸甜苦辣、聊乡镇生活的烟火日常、聊笔墨坚守的微小希望。两人无话不谈、随心叙旧,不知不觉闲谈了一个多小时,夜色温柔、心境舒展,一扫连日工作的压抑与疲惫。

    一夜安然休憩,心境澄澈明朗。

    次日清晨,天刚泛亮,我早早起身收拾妥当,怀揣工整誊抄的纸质稿件,准备亲自赶赴汉城报社交稿,当面完善投稿流程、对接编辑事宜。

    进城途中,我顺路前往老幺家中小坐探亲,短暂驻足、闲话家常,稍作休整后便折返归家。

    恰逢妻子朱玲也公事归家,难得一家人团聚。家中暖意融融,烟火温柔,我们相伴备餐、同食午饭,寻常家常时光,平淡踏实、安稳舒心。

    奈何公务在身、身不由己。朱玲任职清流学校教师,课业任务繁重、规章制度严格,假期短暂、归岗紧迫。午饭匆匆落幕,稍作休整,朱玲便需赶赴渡口,搭乘中午两点的客船,返回清流学校履职上课。

    相聚匆匆,别离匆匆,是基层家庭、双职工家庭最寻常的常态。

    临行告别之际,最让人心酸不舍的是年幼的孩子。小小孩童不懂大人的身不由己、不懂工作的奔波无奈,只懂亲人相伴的温暖安稳。他紧紧拽着朱玲的衣角,小手攥得紧实,泪眼婆娑、放声嚎啕大哭,死死不肯松手,拼命挽留母亲,不愿亲人再度离家远行、匆匆别离。

    稚子哭声凄厉真切、撕人心肺,声声皆是不舍与依赖。

    为人父母,最不忍看孩童落泪、最不舍骨肉别离。看着孩子哭闹不止、满眼委屈,我心头酸涩不忍,只得暂缓出行、驻足居家安抚。

    我耐心哄劝、细细安抚,陪着孩子在家嬉戏散心,消解他的别离焦虑、抚平他的委屈情绪。全程静静陪伴、温柔相守,不再匆忙赶路、不再仓促告别。

    待到孩子哭闹停歇、疲惫困倦,安然蜷缩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小脸稚嫩恬静、呼吸均匀绵长。我小心翼翼起身,取来厚实柔软的棉被,轻轻盖在孩子身上,护住稚子安稳睡梦,生怕惊扰他的安眠。

    安顿好孩子、牵挂落地,我才放心出门,动身前往草堂乡,计划结清此前遗留的工作票据、办结往来账务,把积压许久的账目彻底理顺清零。

    我曾在草堂乡工作三年之久,这片土地留存着我最青涩的基层岁月、最扎实的工作积淀,人情熟稔、往事绵长。本以为此番前往可以顺利结账、办结事宜,了却一桩心事。

    未曾想,世事难料、事与愿违。

    抵达草堂乡政府后,恰逢乡计生办全员集中召开专项工作大会,全员在岗参会、无人离岗,账务经办人员、分管干部尽数参会闭会,根本无暇对接结账事宜。

    我在办公室外静静等候许久,迟迟不见散会动静,会议时长遥遥无期。公务繁忙、会务紧张,我不便贸然打扰、强行对接,更不能久留拖延、空耗时日。

    等候良久、无果无望,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放弃当日结账计划,空手返程。

    逗留期间,我专程拜访了昔日老同事、草堂乡居委会张专干。旧友重逢、闲话叙旧,追忆昔日并肩工作的岁月,感慨基层人事变迁、时光流转,寥寥闲谈、慰藉人心。

    短暂相聚后,我不再等候,起身辞别旧友、离开草堂乡。

    同行返程的,还有原区计生办的刘姑娘。

    冬日深寒、气温骤降,山间冷风凛冽刺骨,旷野寒风呼啸,骑摩托返程格外寒冷冻人。两人同乘一车、紧紧依偎、相互取暖,拥挤的车身隔绝了大半寒风,清冷路途多了几分暖意与慰藉,漫漫归途不再孤寂寒凉。

    一路颠簸、一路寒风、一路奔赴,最终平安返回罗家坝。

    此番草堂乡之行,终究是徒劳往返、一事无成。账目分毫未结、票据未曾理清,白白耗费时间精力,来回车费、食宿杂项,硬生生花费三十多元开支。

    在当年乡镇干部微薄的薪资水平里,三十多元不是小数目,凭空损耗、毫无回报,实打实的白费功夫、空耗财力,让人难免心生怅然、倍感可惜。

    一日奔波、几番起落,有文稿见报、笔墨成才的欣喜荣光,有亲子相伴、家常温情的柔软暖意,亦有公务落空、徒劳往返的失落怅然。

    人生世事,大抵如此。

    有耕耘有收获、有坚守有微光,有奔波有落空、有圆满有遗憾。一纸千字文稿,是我基层岁月里难得的高光时刻,是笔墨坚守的最好回馈,足以慰藉无数日夜的伏案辛劳、山野奔波。

    2002年的崭新开篇,就在这奔波、欢喜、遗憾、温暖的交织中缓缓铺开。马伏山下的乡土岁月,依旧日日奔波、事事琐碎,可我心中的笔墨热忱、生活期许、人生坚守,始终滚烫热烈、从未褪色。

    岁末深冬,马伏山脉群山落尽繁绿,山野一片清肃苍茫。北风日日穿坳而过,吹干了田垄残泥,冻硬了溪河浅滩,也将罗家坝山野的日子吹得干净而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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