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过往的行人,依旧没有半分惊惧。
卖果树苗的小贩挑着担子慢悠悠走过,担子上的果苗枝叶簌簌晃动,他瞟了一眼满嘴是血的李十五,高声吆喝,声音拖得老长:“道爷,去放水不?”
妇人们靠在铺子门框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叫李十五听得清清楚楚:“咱们能过去看他放水不?有些嫌羞,若是我叫我相公一起去看,应该就不羞了吧……”
李十五缓缓站直身子,柴刀握在掌心,刀柄被血水浸得有些湿滑。
他盯着小贩担子中树苗一眼:“这苗,要怎么种?”
小贩白了一眼:“放土里种,多埋死物,血浇透,底下的根就扎得稳,当然灌粪也行,但是吃粪怎么能比得上吃肉?”
李十五又问:“没土行不行?”
小贩担子一撂:“你拿老子寻开心?”
李十五沉默一阵,眼神微沉:“那你且说说,种下去得多久才能有所收成?”
小贩拍了拍裤管上泥巴:“看种什么了,种瓜得瓜,种花开花,长得慢的,那是缺了肥。”
李十五:“若是种人呢?”
小贩咧嘴一笑:“种人?种人得人?总不会种人得仙吧,哈哈哈……”
李十五目光当即一紧,忙不停道:“对,你说得真对,就是种人得仙,你既然是这方面行家,可知种仙若是长得慢,其中缺了什么不成?”
小贩上下打量于他:“树长得慢是缺了肥,人长得慢……应该是缺了德吧。”
他乐得大笑起来:“哈哈哈,因为人缺了德,所以才长得慢,你这道爷真有意思,竟问些莫名其妙的。”
却见李十五已然怔在原地,呆立不动,只口中一遍又一遍自语着。
“树长慢而缺肥,人长慢而缺德。”
“逝者筑我身,生者固我神。”
“记得我每一次行了善事之后,会有一根根澄澈金丝从他人身上冒出来,然后汇聚于我,滋养我身,莫非这就是所谓的‘补德’?”
“哈哈哈,哈哈哈……”
李十五跟着小贩一起笑个不停:“你说得对,因为我这人缺德,所以才长得慢,你小子真是个天才,我得看看你脑子究竟怎么长的!”
“咔”一道劈烂声响起。
远山落日余晖照耀中。
一股子腥红鲜血顺着小贩额头汩汩流着,一把柴刀劈在他脑门之中,劈得不深,就如板栗开了条缝,还是李十五亲自动手,顺着这缝给他头骨朝着两侧掰开。
一阵翻找过后,望着红白交织,弯弯曲曲若黑桃仁的粘腻脑浆子。
李十五眉眼越凝越深,终是赞叹一声:“真是好家伙,不愧是聪明人的脑子,居然和我脑子长得一模一样。”
说着。
他揉了揉自己额心,觉得有些头疼:“怎么回事,今儿个太莫名奇妙,怎么会这么莫名其妙?我在莫名其妙什么?”
“真是,莫名其妙!”
他重重吐出几字,一脚将小贩尸体踢开。
然后将地上两竹担子果树苗儿,连带着两只担子全部让棺老爷吞了下去,低声说着:“柴米油盐,珍而贵之,不得浪费,这些苗儿今后栽白晞坟头上,上坟时也可以解解渴……”
大日,也在这一刻彻底落山。
并未天黑,还残留着一片黏稠如蜜的橘红暮霭。
李十五抬头望着浅蓝色天空,目中所及一片空空荡荡:“唉,若是乾元子那老东西活过来就好了,我这个徒弟,真有些无聊了!”
“道爷,你很无聊?”一位半大模样的小姑娘站他面前,扯了扯他袍子。
李十五低头看她一眼,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当初晨氏一族被他输了的上千条人命,化作诡影之后可一直跟着他呢,这么多年也算处出感情了。
“不无聊。”
他眉眼弯笑着,食指第一节化作了一颗血肉骰子,丢给眼前小姑娘:“掷掷看,这玩意儿能改命的,说不定你下一辈子就跟李某一样命好。”
姑娘接过,丢出去,然后死了。
李十五正准备给她好生安葬的时候,见这姑娘眼底深处,居然有着一抹隐晦银色在流转,转瞬间又化作于无形。
“站金?还是站银?”
他低头思索着这事。
又一行人掩着嘴嗤嗤笑着,经过时说道:“缺德才长不大,道爷,你方才补德了没有?”
李十五点头:“李氏埋尸法,大德。”
然后一柴刀招呼了过去,还不忘咧嘴问对方一句:“你看我究竟像人,还是像仙啊?”
他彻底凶性大发,不再藏了。
每一次挥刀之间,便是一颗人头掉落在地,于青石板上咕噜噜翻滚着,一颗,两颗,三颗……百颗,满街人头翻滚不休,整整齐齐,可可爱爱。
李十五满眼血光,不施一法,就这么挥一刀,砍杀一人,再问一声:“你看我究竟是像人,还是像仙啊?”
暮色四合,夜色终是笼罩大地。
李十五独自坐在街边阶石上,觉得有些乏了,他望见头顶挂着的一盏灯笼,指尖弹出一丝火苗将之点燃,顿时灯芒如水,一寸寸流淌开来,照得满地人头如豆。
却是不知何时。
在他身旁,立着一男子身影,就这么盯着他看。
“你……你是谁?”
李十五猛地起身,额间不自觉滴滴冷汗滑落,他身畔何时站着个人了的?他居然一点也不曾察觉。
头顶有些褪了色的红灯笼,随风不停轻晃着。
朦胧灯火映照下,男子身着一身洗得泛白,像是在岁月时光里褪了色的道袍,眉眼轮廓尚可,比不得落阳之流,却依旧比百个云龙子合在一起都强。
他缓缓开口:“我叫迟暮。”
接着补充道:“很好记的名字,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李十五上下打量一眼:“明明是英雄迟暮,你这名儿不吉利啊,要不跟我姓吧?”
“……”
迟暮一阵语凝,而后又是默默看。
恰是一阵风吹过。
褪色灯笼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地上满地人头,竟像是纸糊的一般,居然也跟着风声满地翻滚起来,场面说不出的鬼祟。
李十五盯着这一幕,开口询问:“这镇子如此不正常,莫非一直是你在背后作祟?”
迟暮反问一声:“你正常?”
李十五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有些神经质,随后拿柴刀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李某从始至终皆是正常无比,今日特意翻了黄历,上面写着‘忌不杀人’,所以我才砍了他们。”
“黄历?”迟暮眉蹙了一下,接着松开:“你的黄历,是正经黄历吗?”
李十五并未理会。
他满口新牙长出来了,觉得口里有些痒酥酥的,于是又开始数起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