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跪着两个,站着的还有三个。
教士跪在最前头,手举过头顶一直没敢放下来,白袍下摆泡在黑泥里,圣光散得一丝不剩。
他旁边那个放风刃的也跪着,磕头磕得额头上糊了一层雪。
宽肩膀没跪,他半边耳朵没了,血顺着脖子淌进领口,人还站得笔直。
掷雷符的那个缩在他侧后,两只手不知往哪放,攥一下拳又松开。
和珅靠着青石,那条虚影的腿撑不住,慢慢滑进雪里坐着,一条好腿支棱着,看着挺滑稽。
天照把勾玉托在掌心。
火墙矮下去半截,还在烧。
“别烧了。”教士又说了一遍,嗓子干得像砂纸蹭铁,“我知道的全说,一个字都不瞒。马里森手里那枚圣徽分了几路,审判庭还剩几个人手,从耶路撒冷到这儿怎么传信,我全说。”
和珅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雪地上飘得挺远,笑到一半牵动内伤,咳出一口带血的痰沫,他还接着笑。
“说啊。”和珅抹了把嘴角,“说得挺好,接着往下说。说完我听听,谁能给你留条活路。”
教士扭头看他,“你……”
“我什么。”和珅撑着青石往上挪了挪,坐得舒服些,“我活了三百多年,跪着求人的场面见得多了。你数一数,跪着求饶的哪个活下来了?你数出一个给我听听。”
跪着的放风刃的抬起头,把脸上的雪抹了。
“你半神。”他说,“刚才你也跑了。”
和珅眼皮一跳。
“你贴江面滑出去几十丈。”放风刃的接着说,“人家一脚把你踹回来,踹得跟条野狗一样摔进火里。你跑的时候怎么没想想跪着能活这话?”
“那是两码事。”和珅道。
“一码事。”放风刃的道,“我们跪着求,你跑到一半让人拎回来。你说我们求了没用,那你跑有什么用。”
掷雷符的也憋不住了,插了一句,“你半神都跑不掉,我们跪怎么了!这话说得比唱得好听。”
和珅脸僵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
他伸出手指头,冲着火墙外头点了点。
“你们以为交了东西,就能活?”
“他今晚在这儿杀了多少人。十个御龙手进来,就躺着四个。这雪地里断手断脚的都是谁的。他留你们三个活口,让你们回去报信,说苏平杀了教会的人?能让你们回去说这话?”
“那我们……”教士的声音低下去。
“你们必死无疑!”
教士脸色一点点白了,跪在那儿手都忘了举。
天照往前走了两步。
雪被她的鞋底压实,声音挺清楚。
“行了。”她说,“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勾玉转起来,火墙往上蹿了一截,压下来的时候,整块洼地的雪面都沉了下去。
掷雷符的头一个。
他没跪,也没喊,只把手里的雷符攥紧了想再扔一次。金线比他的动作快了不止一拍,从他咽喉穿进去,从后颈出来,在雪面上画了半尺亮痕。
人站了两息,才朝前倒下去,脸埋进雪里,手里的雷符掉在地上,嘶嘶响了两下,灭了。
跪着的两个人同时哆嗦了一下。
教士的手举在半空,举着放不下来。放风刃的张了张嘴,喉咙里咕的一声。
刚才他们以为跪下就算买了命,这一下算给他们看清楚了,跪下只是站着的换成趴着的,别的没变。
“看见没。”和珅在旁边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我早说了。跪着也排队,一个一个来。”
他抬手往雪地上摊着,说话拖着腔。
“你们俩别急,先后顺序不好分的话,我替你们挑。他年纪大,你年轻,按岁数来?”
“和珅!”放风刃的吼了一声。
“怎么。”和珅看他,“骂我有什么用。骂我一顿火就熄了?你们刚才不是求马里森吗,马里森在耶路撒冷,隔着一整个大陆。喊他,喊得着他吗。”
教士忽然转过身,膝盖在雪地里挪了挪,把整个人转向苏平那边的方向。
“苏局。”他喊得挺大声,“苏局,我求你!”
苏平抬头看了他一眼,花生没停。
“你不知道我。”教士急着往下说,“你听我说完。我在审判庭管的就是传信的活儿,圣徽怎么分、怎么验、哪个档口能截、哪个档口过不去,我全摸清了。你们要打这个联盟,得有人给你拆里面的榫头。”
火墙又往上窜了一层。
天照没回头,勾玉在她掌心里转得越来越急,火舌顺着洼地的坡往上爬,贴到教士的靴底,纸一样薄的一层,靴底先冒了烟。
“苏局!”教士把膝盖在泥里挪了个位置,声音都劈了。
放风刃的也转身跪了个正对他。
“我也有。”他喊,“我是血裔那支的,换血的活儿我全干过。他们那一窝人换了几回血、还剩几口气,我全都知道。”
金线从火里出来,先削他的肩,再回来一下划在他背上,破口不长,血立马渗了一片。
他跪在那儿动都没敢动,只把胸口往上挺,喊得更响。
“苏平!”
这一嗓子不是求,是骂。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放风刃的豁出去了,膝盖也不跪了,撑起来半截,“你坐那儿剥花生,装得人模狗样!我们死在这荒野黑林子,你连句人话都不给!”
“你要杀就杀!你杀光了回去跟你上头写个报,说又是你算无遗策,回头华夏那边谁信?你今天这一手,跟和珅那老东西有什么区别!”
他越骂越快,血从背上往雪里滴,人抖得像筛。
天照停了。
勾玉收进掌心,火墙不动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这个跪到一半又站起来骂人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骂他。”她说,“你骂他。”
放风刃的还张着嘴,第二个字没出来。
火从脚底炸起来。
一股拧成的黑火,从他两条腿往上烧。他不喊疼,先喊的是苏平的名字,后半截全成了破音。
两息不到的工夫,人缩下去,塌成一堆黑灰。
雪地上剩一个浅浅的坑,坑边搁着他那把断了一半的风刃。
教士跪在旁边,脸都被火光照白了。
他两只手垂下来,不再举了,脑袋也慢慢低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把子,跪都跪不稳,膝盖往外撇。
“横竖是死。”他嘴里嘟囔,“跑是死,打是死,说情报也是死……我今天从耶路撒冷上飞机,就没打算活着落地。”
火墙离他还有三丈。
他忽然直起腰来,把两只手摊开放在雪上,声音里那股慌没了,剩一股冷。
“苏平。”他这次叫得挺平静,“临死前我最后求一回。你要是肯留我这条命,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了。”
“不管你把我搁哪儿,我就是看仓库的狗。马里森那边的事我知道多少,你问一句我答十句,你不问我也趴着。我要有二心,你抬手就把我收拾了。”
“我不要脸了。我就要活下去。”
和珅在一边听得直摇头。
“你这话说得。”他咂咂嘴,“你们教廷供了半辈子的主,结果跪下去这么利索。”
“三百年前我见着一个,也是这么说的。”和珅又道,“后来我把他埋在通州了。坟头草,挺高的。”
“和珅。”教士抬头看他,“你闭嘴吧。你半神的位子,现在连你都撑不住。”
天照走到教士跟前,站住了。
勾玉从掌心浮起来,悬在他额头上方,一寸一寸往下压。黑火贴着地面围成一圈,圈子只有一丈宽。
“他不是你能买的人。”天照说得很轻,“他是主人。”
金线从她袖口里抽出来,细得像头发,绕着指尖转了一圈。
“你抬不起那个头。那我就帮你把脖子拿出来。”
金线扬起来的半道,苏平开口了。
“住手。”
两个字,声音不大。
金线停在空中,离教士颈侧还有一指宽。
天照回过头,勾玉还悬在那儿。
教士整个人趴了下去,也不知道是腿软还是别的什么,脸埋进雪里,肩膀一耸一耸。
和珅猛地直起腰,那条虚影的腿都往上提了提。
“……你留他干什么。”和珅盯了苏平好一会儿,声音有点变调,“你别告诉我你真信他这套。”
苏平把手里最后几颗花生一起剥了,壳扔在地上,花生米倒进嘴里嚼了两下。
“信不信的不打紧。”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前走两步,站到火墙边缘,“有用就行。”
和珅脸色变了又变,还在撑着说话,“你今晚已经杀了五个,剩这一个能值几个钱。他刚才跪得比谁都快。”
教士趴在那儿没敢吭声,肩膀还在动。
天照把勾玉收了回去,火墙跟着落了半截。
“主人。”她开口,问得很直接,“他确实知道那些事。但他刚才求的是活,活下来以后守不守,说不准。”
“说不准就先留着。”苏平道,“留着慢慢看不就准了。”
他往上又走了两步,靴底踩在化开的雪水上,抬头看了看这片塌了半边的洼地,又低头看那个还趴在泥里的教士。
“想活?”
教士猛地把头抬起来,脸上全是泥和雪,“想。”
“活不是白给的。”苏平道,“有个条件。”
和珅靠在青石上,正撑着身子往这边看,听见这三个字,顿时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