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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3章 守阵人

    井口壳一碎,那股冷气从底下蹿上来,几个人站在坑沿上都缩了一下脖子。

    “下去。”苏平说完,人先没动,把珠子的水圈往底下压了压,试了试深度,托着珠子一纵身,顺着井口落下去。

    天照跟得最紧,几乎是苏平动的同一息,人已经到了井沿,一抬脚就下去了。

    和珅站着没动,先低头往井口看了一眼,那眼神跟刚才在碑前头一样,绷得死紧。他把半截袍子往身上裹了裹,深吸一口气,也跳了。

    两个御龙手落在最后。宽肩膀那个一咬牙,身子一矮就跳了。

    光脚那个把鞋在手里攥了半天,往脚上一套,鞋底缺着半拉,脚趾头露在外头,跟着也跳了。

    井是真深。

    苏平托着避水珠往下落,水圈往外撑开,把井壁给推出一圈空隙,人就在这空隙里往下走。

    他一开始还数着,数到三百来息就懒得数了,井壁黑黢黢地往上退,退得人眼晕。

    重瞳往下探,越往下那光越少,越少反倒看得越清楚。

    井壁上的石头一圈套着一圈,和坑沿那圈一样的收法,凿痕齐整,滑得反光。

    往下落的时候,石壁上偶尔能看见几道裂缝,缝里往外渗水,一滴一滴贴着石头往下走。

    身后几个人跟得挺匀,天照半步不落,衣摆带起的水纹都跟苏平的水圈底下齐着走。和珅落得慢些,袍子飘着,人还在拿眼睛往四面打量。

    两个御龙手就不行了,宽肩膀那个还算稳,光脚那个一下去就开始打哆嗦,两只手在身子两边乱够,后来干脆抱住自己的腿,缩成一团往下坠。

    苏平在底下抬头瞅了一眼,心里估了个数。这口井,一千来米打不住。

    果然,落了好一阵,底下那层黑才终于淡了,黑里透出一点灰白,再往下,灰白变实了,是石头。

    “到底了。”苏平喊了一声。

    水圈往下一压,“咚”一声轻磕,苏平双脚踩实。

    脚底下的石头是干的,水圈把水挡在外头,井底这一小块地界是空的。

    他把珠子托高了些,喊:“都下来,别砸一块儿。”

    天照轻轻落在苏平侧后半步,脚底下没声。

    和珅落下来的时候踉跄了半步,那只虚影的手在井壁上撑了一把才站稳。

    宽肩膀御龙手跟着下来了,落地时膝盖一弯,卸了力。

    最后是光脚那个。

    “哎哟——”

    他一屁股坐在井底石头上,鞋也没脱,抱着脚脖子直抽气。

    “怎么了。”苏平问。

    “没怎么。”光脚御龙手咧着嘴站起来,“脚滑,磕了一下。苏局,这井也太深了,我耳朵里都嗡嗡的。”

    “嗡嗡一会儿就好了。这井深,水压上不来,底下气闷,憋着不说话就是了。”苏平托着珠子转了半圈,把井底这块地照了个遍。

    井底比上头看着宽敞,也不像上头那个直上直下的收法。到了底,井壁往旁边一豁,分出一条甬道来。

    甬道不高,横着往内里伸,一口进去就是个半人高的口子,边上凿得规规整整,上下两排石头的接缝对齐着,明摆着是人凿的,不是水冲出来的。

    甬道顶上离地也就一人多高,苏平拿眼一比,自己进去得微微低着点头,和珅更高,得再压一压。

    “这上头凿的就不是刘伯温的活儿了。”苏平拿手在甬道口摸了摸,摸下来的石头是凉的,指头印在石头上,“刘伯温那会儿是把井凿开,底下这甬道,是后来的人接的。”

    “对。”和珅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这活儿是历朝修的。井镇住了,得有人看着,看着的人得有地方待。这甬道大概就是守阵人修的。”

    “守阵人。”苏平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历朝都派人下来看着?”

    “看着。”和珅道,“这东西镇不住就是天大的事,哪个朝代都不敢撒手。前明镇过,前明之后大清也接了这个摊子。我翻旧档的时候见过这上头零零碎碎的几笔,说守井的人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哪一朝,哪一朝接着修。”

    苏平把避水珠往前托了托,珠子那圈光往甬道里一照。

    甬道壁上湿着,石头缝里往外渗水,水顺着墙壁往下走,走到地上,地上的石头就成了滑的,踩上去“吱”一声,脚底下打滑。

    “都把脚放稳了。”

    光脚御龙手已经把鞋脱了提在手里,拿脚底试了试地,缩了一下,“苏局,这地凉得跟冰窖一样。”

    “窖深了都凉。”

    苏平托着珠子往里走,走了几步,脚底下就慢下来了。

    甬道壁上开始有字了。

    刻得不深,有的地方被水泡得糊了,但没糊干净,还能看出个大意。

    苏平拿重瞳凑近了看,看出一行来,刻的是“元祐三年,井中水响三日,守阵人张”后头糊了,看不清。隔了一段,又有一行,“大定十一年,地动,井口石裂,补之。”

    再往前,字越来越密,有刻得工整的,有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拿刀尖儿划拉上去的,深浅都不一样。

    苏平一边走一边看,看着看着,嘴里就嘀咕出来:“这上边写的,都是封印的事。”

    “什么年头都有。”和珅跟在后头,也凑着看,“这行是元祐的,这行是大定的,这个是万历的……”

    “这个我看不懂。”苏平指着一处,那处的字被刀划得乱七八糟的,“这是谁有气没处撒,拿石头出气?”

    和珅凑近了,拿袖子擦了一把墙上的水,擦干净了看了一息。

    “不是出气。”他道,“这上头划的是忌讳,划得乱,是后头的人不认这话,划了。”

    苏平看了他一眼,“不认?”

    “守阵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和珅道,“一代一代传下来,总有不信邪的。前头的人写‘不可近’,后头的人偏要近,近完了也没事,回头就把这话划了,再往上头补一句‘虚惊’。”

    苏平顺着那划痕往前找,果然在划乱的旁边,找着一行小字,刻得新些,写的是“历三十七载,无事”。

    “这行是谁写的。”

    “不知道。”和珅摊了摊手,“守阵人一茬一茬换,姓什么都留不下来,就留这么几笔。有的写‘无事’,有的写……”

    他说到这儿停了。

    “有的写什么。”

    和珅拿手往甬道深处一指,那儿的墙上刻着一大片,被水冲得发黑,字都糊在一块儿了。

    苏平走过去,蹲下来看。

    那片字刻得急,一行行往下掉着走,越往后越乱,最后几个字像是没刻完就停了,刀痕拖出去老长。

    “这是记灾异的。”苏平认出了几个,“‘井中有声,如万人哭’,这个‘夜半井开’,这个……”

    他伸手在墙上摸了摸,摸到一处刻得特别深的,那处的字是横着拍的,一笔一画都下了死力气,刻得石头都崩了碴。

    “这个写的什么。”苏平问。

    和珅凑过来,盯着看了半天,脸又紧了。

    他伸手把墙上的水沟擦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

    “康熙四十一年,守阵人王二,夜巡至甬道中段,闻有声自井底来,如磨牙。往视,见……”

    和珅念到这儿停了,喉咙里咽了一下。

    “见什么。”

    和珅拿手在墙上一指,那底下的字被磨得只剩个轮廓了。

    “见……有人。”他道,“守着井的,从来都是单传。可这行字底下,写的是‘见二人并立’。”

    几个人都没吭声。

    甬道里静得能听见石头缝里渗水的声音,一滴一滴贴着墙往下走。

    苏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没接这话,托着珠子继续往前走。

    “走。看后头还写什么。”

    甬道越往里走越窄,顶上的石头往下压,苏平进去得低着头,走到一半的地方,顶上几乎擦着头发。

    地上更滑了,每一脚踩下去都得先试一试,不然准滑个跟头。

    光脚那个干脆把鞋又脱了,拿脚底吸着地走,走得慢,倒比穿着鞋稳。

    走了大概小半里地,甬道里头开始有岔口了。

    “这个往哪儿去。”苏平在岔口前站住,往里头探了探。岔口不深,几步就到了头,尽头是个小石室,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干草,草早就烂透了,只剩一层黑渣。

    角落里扔着个破了口的瓦罐,罐底积着一层泥。

    “守阵人住的地方。”和珅站在岔口外头看了一眼,没进去,“前头还有。守阵人不能离井太远,就住这些石室里,一茬住一个,住了扔,扔了下一个再清一清,接着住。”

    “这地方住人,住得下去?”

    “住不下去也得住。”和珅道,“看着这东西,是熬人的活。”

    苏平没接话,往岔口里又看了一眼,转过身继续走。

    甬道往前,石室就开始多了,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塌了,有的还立着。

    再往后走,甬道的墙面上就不光是题记了,开始有了别的刻痕。

    有几处墙上凿了坑,坑里积着黑水,黑水里沉着些东西,苏平拿刀尖一拨,拨出来一看,是些铁器的碎渣,锈得只剩个形了。

    “守阵人的家伙。”和珅道,“刀、铲、凿子,坏了就扔,扔了就搁这儿,几百年下来就这么堆着。”

    苏平把碎铁渣拨回坑里,走了几步,脚底下忽然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

    他低头一照,是一根骨头。

    骨头不长,也就一拃多,黑得跟石头一个色,拿脚一挑,从黑水里翻出来半截,是人的指头骨,连着掌骨,掌骨那头齐茬茬断了。

    “这个。”苏平把骨头挑了挑,没捡,“是守阵人的。”

    “是。”和珅声音低下去,“守到死,死在这儿,没人收,就烂在这儿。下一茬来的时候,看见也就看见了,不会往外扔。”

    “为什么不扔。”

    “守阵的规矩。”和珅道,“死在这儿的人,跟这口井是一块的,扔出去就是把守阵的根给扔了。他们信这个。”

    苏平把那半截骨头拨到墙根,没再说什么。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甬道往下微微斜了一点,地更滑了,湿气也重了。

    苏平托着珠子的手往上抬了抬,把水圈撑得更高些,照着前头的路。

    照出去的那一圈光里,甬道壁上出现了一处新的刻痕,跟方才那些不一样,这处刻得大,刻得急,刀痕一道压着一道,几乎是把字叠着字刻上去的。

    苏平走过去,刚要低头看,身后的和珅忽然出了声。

    “苏局。”

    苏平回头。

    和珅站在后头三步远的地方,脸白着,一只手抬起来,指着苏平脚前头的地面。

    “别动。”

    苏平低头。

    地面上有一道印子,从甬道壁根底下一直拖过来,横在他脚前一尺的地方。

    印子宽,比人脚宽,拖过去的地方石头上的水被蹭开了,留下一道干净的印儿。

    那印子是新的。

    甬道里其余的石头全湿着,就这一道印子上的水刚被蹭开,还没来得及渗回来。

    苏平没动,把重瞳往下压了压,那道印子的边上,有一小片细细的潮湿在往回爬,爬得慢,可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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