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咏离去後不久,喻言便差人送来了两块匾额。
两个月前,吴铭将欧阳修题写的匾额送至喻府,请喻作头依样制作一块气派的金字大匾,用於新店,如今已然完工。
另一块匾额则刻着「正店」二字。
原本还该有一块展示酒品牌的匾额,可酒名半月前才由赵祯钦定,目前仍在加紧制作中。
这事倒不急,毕竟吴记川饭现在是空有酒名,还没开始酿造呢。
新店的修缮也已峻工,吴铭和陈良辅、林茂约在明早验收。
既是验收,自然要带上懂行的。
翌日一早,吴铭便约了喻作头同往,同行者还有「金主」何双双,以及负责押送尾款的王侥大、李二郎、孙福、徐荣等人。
其余店员则约在稍晚时候抵达,以便提前熟悉新店的环境。
行至东华门外,远远便望见那几座原本老旧斑驳的官舍已焕然一新,楼前紮起一座彩绸欢门,竹骨铁架撑起高阔的门洞,红绿二色的锦带缠绕其间,各色鲜花点缀其上,明艳夺目。
陈良辅和林茂已在门外等候。
「吴掌柜!」
「陈勾当,林作头!」
见礼罢,寒暄几句,便随二人入门查验。
其实前几日吴铭已来看过,格局大体符合当初的设想:酒楼主体为双层建筑,由於高度不能超过宫墙,因此便修得几乎与宫墙持平,入内只觉开阔通透。
一楼接待散客,二楼环列十六间雅室,後厨、库房、茅厕、员工宿舍等一应俱全,穿过後门,便是酒场所在————
布局没问题,房屋结构经喻言查验,亦无疏漏。
验收既毕,吴铭当即结清尾款。
尾款付的是修造之费,官舍本身不可出售,因此还需支付租金。
只不过,因是官家钦点,租金极其低廉,且一租便是五十年,和买下来也没什麽区别。
其实店宅务本想一百年起租,是吴铭认为百年太久,这才改作五十年。
五十年後也就是1107年,彼时赵佶已经即位,蔡京也已执掌朝政,那时如果他还健在,也已七老八十,是时候为将来做打算了。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朝廷让了这麽多利,相应的也提出了一些要求,比如以後推出新菜,宫里的娘娘、公主也要尝鲜,每年酿造的新酒,也应挑选其中上品送入禁中。
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一条是—
「此处官舍曾用於临时接待外邦使臣,如今虽已租给吴掌柜,但此功能仍需延续,还请吴掌柜将贵店雅间优先预留给各国来使。」
好家夥,这是把吴记川饭当国宾馆使了啊——————
好在不是什麽大问题。宋廷虽然和邻邦维持着良好的外交关系,但毕竟路途迢迢,交通不便,除却宋辽之间使节往来频繁,其余小国一年到头也只在元旦和圣节期间会遣使朝贺,对酒楼的日常经营影响不大。
想到这,吴铭便一口应下。
陈良辅本来还指望吴记新店能在圣节之前开张,如今看来,显然赶不及了。
他并未强求,也断不敢强求。任谁都看得出来,今年的圣节大宴多半要请吴掌柜入宫操持,这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断不能因为筹备开业,而误了官家的寿诞。
事实上,早在五天前,李宪和陈俊便已登门相邀。此事虽然秘而不宣,但基本等於公开的秘密,毕竟,官家请吴掌柜掌竈也不是头一回了。
得知吴记定於四月初十试营业,李宪当即提议:「那便请吴掌柜尽早拟好食单,届时我等来取。」
言下之意干分明了:来取食单,顺便来蹭顿饭。
这倒没什麽,试营业本就请了许多熟客试菜,多他一个不多。
付清尾款,完成交接後,一众店员陆续抵达,连许久未露面的张关索也抽空来帮忙。
他如今已在里瓦子站稳脚跟,而里瓦子距此处仅一街之隔,以後赢下擂台赛,终於能来店里开庆功宴了。
众人之中,变化最大的当属刘牙郎,不,如今该叫刘掌柜了。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皂衫,系上丝质的角带,发髻梳得清爽利落,整个人精神抖索,俨然改头换面,变了个人。
刘伯仁虽是头一回当掌柜,但这个职位最重要的两个任务,应酬客人和盘算帐目,都是他所擅长的,而且他本就是食行的牙人,对这里头的门门道道了若指掌,足以胜任。
分完工,众人立刻忙活开来:洒扫擦拭、布置桌席、悬挂灯彩————所有人都干劲十足。
吴铭照例让谢清欢带初来乍到的刘伯仁、余安安等人熟悉新店的环境及两界门後的现代厨房,期间种种惊叹,不必赘述。
吴记川饭由原来的破败小店一跃成为气派的大酒楼,人手也从十余人骤增至百人众。
公司做大做强了,自然要论功行赏,老员工该升职的升职,该加薪的加薪。
何双双升任副店长,李二郎担任现代餐厅的服务员领班,孙福管理宋代酒楼的夥计,孔三传执掌艺伎团队,王侥大统率「安保」团队—该团队由退役的角抵选手组成,而最重要的厨师团队和酿酒团队,则由吴铭一手抓。
现代厨房扩张後,谢清欢便从切配师升任为三竈,工钱也按照当初的承诺,增至与正店铛头同酬。
徐荣虽然入职较晚,但这几个月观察下来,吴铭见他确有天赋,又足够勤勉好学,於是道:「试营业後便行拜师礼吧。」
徐荣激动万分,当夜便修书一封,将这好消息报与远在陈州的家人知晓。
人事安排公布後,皆大欢喜,唯独谢清欢略显失落。相较同期甚至较晚入职的店员,她的升迁幅度似乎最小。
吴铭当然不会厚此薄彼,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的开山大弟子。
但小谢入行时日太短,满打满算才一年,火候尚浅,骤然拔至高位反而不妥。他打算从别处补偿。
是夜,收工後,吴铭唤来何双双和谢清欢,嘱咐道:「明日卯时,你二人随我去那边采买食材。」
何双双点头应下,神色平静,这事她前几天就知道了。
谢清欢却是一怔,等她反应过来师父口中的「那边」指的是「仙界」,心底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眠。
好在她当晚并未回家,而是在员工宿舍里凑合了一宿,翌日清晨虽然赖了会儿床,却没有耽误正事。
「走吧。」
待二人梳洗妥当,吴铭便推开那扇通往21世纪的店门,招呼两人跟上。
原本笼在门外的茫茫白雾倏然消散,掩藏其後的仙家景象露出庐山真面目。
淩晨五点,街上行人寥寥,整条街只有对面一家早餐铺亮着暖黄的灯光,路灯投下一片迷蒙的光晕,偶有车辆驶过,转瞬间便自眼前一掠而过,消失於长街尽头。
两人怔在门前,望着这全然陌生的天地,一时竟不敢迈步。
「搞快点!」
直到吴铭又催促一声,两人这才跨出店门,走起路来却同手同脚,紧张得仿佛误闯天家。
吴铭看在眼里,肚皮里窃笑不止,面上仍不动声色。
其实他早已联系好几家供货商,正式开业後,主要食材都可送货上门,但今天是试营业,采买仍须亲力亲为。
他特地把老爸那辆小破车借来一用,这时便拉开车门,招呼道:「上车吧。小何,你坐前面。」
二人对视一眼,这铁壳子适才见过,显然是载人疾驰的法宝。
副店长坐副驾,大弟子坐後排。
「安全带系上。」
吴铭说着,自然而然俯身过去,从何双双身侧拉出安全带,替她插入锁扣。
何双双猝不及防,整张脸腾地烧红,身子也僵得笔直。好在车内昏暗,无人察觉她的异样。
谢清欢有样学样,抓起身旁的安全带摆弄半晌,却怎麽也扣不上,只得探头询问:
」
师父,我不会系。」
「坐後面不系也行。」
「哦————」
她嘴上应着,不服输的劲儿却上来了,埋头又捣鼓许久,终於,「啪嗒」一声,插扣入锁,顿觉通体舒畅。
一擡头,却见窗外景象正飞速倒退,不仅速度远比奔马更快,其平稳同样胜过牲畜无数。
她扒着车窗好奇张望。
此间虽无说书人口中云雾缭绕之景,但见长街平坦宽阔,夹道灯柱连绵不绝,楼宇高低参差,高者竟达百余尺,更有通体晶莹的庞然大物,竟似以琉璃砌成,真真匪夷所思,想来这便是仙传说中的琼楼玉宇。
目之所及,尽是前所未见的新奇事物,她心里虽然好奇,却没敢多问。
吴铭驾轻就熟,不多时便抵达目的地,将车稳稳停下。
谢清欢虽然误打误撞扣上了安全带,解开却不会了,还得请师父出手相助。
「看见卡扣上那个红色按钮没?用力按下去就行。」
下了车,三人先逛批发市场,再前往海鲜市场。
一进市场,扑面而来的烟火气让两人瞬间松弛下来,目光被道路两旁被形形色色的食材所吸引,尤其是海鲜市场里那些游弋摆尾的活物,大多是她俩叫不出名字的奇鱼异贝,只看得眼花缭乱,惊叹连连。
三人在批发市场和海鲜市场采买时,一众店员也已到店,各自忙活开来。
李二郎领着几个夥计将人字形的拒马权子搬到店外,沿欢门两侧一字排开,中间用一根长木横杆穿连,以防街上的车马冲撞了到店用餐的食客。
肉行、鱼行的夥计准时送货上门,一众厨师立时着手备料。
试营业期间不提供娱乐项目,孔三传便趁机召集艺伎班子,排演他新创的诸宫调;余安安则捧着晏几道新填的词稿细细品评,低吟浅唱,爱不释手。
往来行人见吴记酒楼店门大开,拒马权子也已摆出,只道今日开业,上前一问,才知仅是试营业,且只邀熟客试菜,不由得连声叹惋。
而在受邀者中,住得远的如梅尧臣、王安石一家,都已早早起床,提前出门。
除了受邀者,今日还有四位不速之客。
经过两个月的长途跋涉,辽国派出的生辰使於今日上午抵达汴京。
耶律昌福、萧矩、刘云、刘从备率领使团照例下榻都亭驿。
驿中庖厨早已得讯,已为辽使备下丰盛的午宴。
伴官热情相邀,耶律昌福却摆摆手道:「素闻汴京有家食肆,名叫吴记川饭,店内菜肴冠绝京师。我等倒想去见识见识。」
他不仅想见识见识,还想效仿上一个使团,多带些吴记的特产回去。
「这————」
伴官本想说吴记尚未开张,转念一想,今日不是试营业麽?自己并非吴记熟客,未受邀请,何不借辽使的东风,蹭一顿好饭?
一念及此,便改口道:「说来也巧,吴记昨日才迁至新店,尚未开张,恰逢今日邀请熟客到店试菜,诸位虽未获邀,却是天子贵客,临时造访亦无不可。容某遣人先行知会。」
吴记租下东华门外官舍,须优先接待外使之事,伴官自然知晓。
吴铭得讯,只得腾出一间雅间接待辽使。
五人当即动身,乘车至东华门外。
吴记新店虽未正式开张,店外却已车马络绎,欢门彩绸迎风招展,店内更是座无虚席,人声喧沸。尚未进店,便有浓郁的菜香扑面而来,引得四人喉头连滚。
耶律昌福深吸一口气,恨不得将这香气悉数吸进腹中,心中暗忖:其香已如此诱人,滋味又该是何等美妙,这吴记川饭果真名不虚传。
宫墙外热闹喧腾,而在一墙之隔的禁中,仍是一派寂静清冷。
福宁殿内,张茂则恭敬奉上食单。
赵祯接过翻看,随口问道:「听闻吴记今日试营业?都请了哪些人试菜?」
「皆是吴记昔日熟客————」
张茂则开始报人名。
当赵祯得知连辽使都指名要在吴记用饭,顿时绷不住了:「好哇,看来这朝堂上下,唯独朕被落下了!」
张茂则连忙解释:「官家九五之尊,岂能为市井食肆试菜?唯有色味俱全、有口皆碑的名菜,才能进献御前。」
「你倒是会说话。」赵祯合上食单,「这些菜名瞧着倒是勾人食慾,看得朕都有些饿了。」
张茂则心领神会,立时接话:「奴婢这便差人去吴记捎几样菜回来。」
赵祯展颜一笑:「快去快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