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揣着那块金子走出渔村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日头已经偏西了,海面上铺着一层金红色的光,几只海鸟从头顶掠过。
他沿着村口那条土路走了一段,正盘算着等会儿去镇上的酒馆喝两盅,忽然听见路边的草垛后面传来一声谄媚的招呼——
“哟,里正大人,您今儿个怎么有空到咱们这穷村子来了?”
里正偏头一看,草垛后面钻出一个瘦猴似的身影。
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叼着一根草茎,脸上表情十分谄媚。
这是村里出了名的癞子,姓高,整日游手好闲,靠着东家蹭一顿西家借一餐过日子,村里没人待见他。
里正也不怎么喜欢他,因为癞子没有钱,也就没有菜地,从他身上搜刮不到油水,看见他就像看见了苍蝇,只有烦!
里正斜了他一眼:“癞子,你又在这晃荡什么?”
癞子几步跟上来,弯腰陪着笑。
“我这不是看见大人您来了,特意过来打个招呼嘛,大人您气色真好,瞧着就是办成了顺心事的模样。”
里正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癞子却像块甩不掉的膏药:“大人,您刚才是从蔡老头家出来的吧?我看您这方向,是从村尾那方向走过来的。”
里正偏头看他一眼:“怎么?”
癞子嘿嘿一笑:“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蔡老头那抠搜劲儿,平日里连条鱼都不肯多给人,今儿个居然能让大人您高高兴兴地出来,莫不是他总算舍得把棺材本掏出来了?”
里正被他这话逗得嘴角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袖口的位置。
“那老东西确实藏了好东西,要不是我今儿个逼得紧,他还不打算给呢!”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蔡老头攒着钱,怕是要养孙子去了,也不容易。”
癞子听了这话,忽然咧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味道。
“大人,您说蔡老头养孙子?这怎么可能!”
里正皱眉看他:“你什么意思?”
癞子压低声音说:“蔡老头那个儿子,喜欢上了船老大的女儿,前段时间回来想要钱娶人家,但钱不够,蔡老头还四处凑,都没凑够!”
“想来也是,人家船老大的女儿,能看得上这种渔民家的穷小子?简直开玩笑嘛!”
“听说两人事情告吹,他儿子也从那条船上换下来,去了别的商船了。”
里正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琢磨出几分不对劲。
“你说的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上个月啊,我们村都知道,您去问问,他到处借钱,原来不是没有,而是想留着棺材本,不想给儿子娶媳妇!啧啧。”
里正渐渐皱起眉头。
癞子嘴里说的蔡老伯儿子务工的那个船老大,他认识,甚至见过,上次船老大办寿,还请他去过一次。
他见过那户小姐,知道不是刚刚屋子里的那个女人。
但是从没听说过,蔡老伯的儿子喜欢上了船老大的女儿啊!
可如果癞子说的是真的,那方才屋里的女人是谁?难道,蔡老头的儿子,真在外面搞出了个孩子?
不对不对,这事肯定有问题!
里正回过头看了一眼渔村的方向,村尾那片低矮的屋顶,已经升起了炊烟。
寻常人家没了金子恨不得寻死觅活了,他们家还有心情做饭,这蔡老伯肯定有事瞒着!
癞子见里正脸色不对,本就是想撺掇点事,拱火而已,谁让上次他去蔡老伯家里蹭饭,被赶出来了?
不过就是想给点教训,在里正这里上点眼药。
可看里正的神情都不对劲,癞子连忙脚底抹油,说了句:“家里还炖着汤,我这就回去了,大人,您忙!”
他跑了后,两名官差跟里正合计:“大人,看来那蔡家一定有问题,他们对母子俩的身份遮遮掩掩,连玉牒也拿不出来,该不会真是窝藏逃犯吧?”
另外一人说:“若真是如此,咱们要尽快上报才好,否则被人查出来,反而说我们包庇。”
“是啊,大人,这一片渔村是您管辖的,事情闹大了,对您没有好处!”
里正背后爬了一层冷汗。
这个蔡老头,要是真敢收藏逃犯,那就是活到头了!
他自己活够了,别连累别人啊!
顿时,袖子里揣着的那块金子也不香了,里正脸上没了笑容:“回衙门,问清楚再说!”
其实,里正心里还是多少有点不相信的。
在他看来,蔡老伯一家没钱没背景,全家都老老实实的,一棒子下去打不出一个屁,哪有胆子收留逃犯呢?
不过兹事体大,肯定要问清楚。
一行人回到衙门,还不敢声张。
街上仍然巡逻严密,搜查的守卫只多不少。
里正托关系,找人要到了那逃跑燕人母子俩的通缉画像,一看画像,他险些两眼一黑!
完了完了,这两个逃犯如今就藏在他管辖的渔村里!
那两名陪同他去渔村的官差也慌了。
“大人,怎么办啊,看来那对母子俩已经在渔村藏了好几天了,上头会不会责怪我们知情不报?”
“这事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藏在那了,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带人去抓了他们,将功补过,为时不晚啊!”
里正被他们二人说的,心头慌得乱跳,头皮发紧。
他定了定神,说了句:“别着急,小心打草惊蛇,我们今天去了,就怕那对母子俩想要逃跑,你俩先去渔村附近盯着,别让她跑了!”
“我现在就去找上峰大人,汇报此事!”
他说罢,撩袍疾奔而去,身影掠过的水洼中,夕阳如血,映照晚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