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当天晚上没能见到上峰。
他吓得一整夜没睡着,生怕自己治下惹祸。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整个皇都刮起大风,黑云沉甸甸地压在城池上方。
里正出门之前,妻子拉住他劝阻:“今日别出门了,要来飓风了。”
“我哪里还管得上这么多!”
他还管什么天气好坏,祸到临头了!
里正让家仆套了马车,急忙赶去皇都城东巡检司。
到了地方,他径直去后堂求见上峰。
巡检姓洪,是个四十出头的文官,平日里不太爱管闲事。
可一听里正说窝藏的是朝廷通缉的燕人逃犯,脸色就变了。
“你确定?”洪巡检放下手里的茶盏。
里正连忙点头,将昨天在渔村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当然,害怕担责,他没有说自己坑了别人一块金子的事。
而是巧言令色地说成:“为了赶走下官,他们竟然拿出金子来贿赂!下官当时就觉得蹊跷,那蔡老头平时多么抠搜的一个人,怎么舍得?”
“因此,下官想着先把人稳住,免得打草惊蛇,这才赶紧回来禀报大人。”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那块金子,双手奉上。
洪巡检瞥了一眼金子,没有接。
“你知道窝藏燕人逃犯是什么罪?若是属实,你这治下出了这样的事,你脱不了干系。”
里正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大人明鉴!下官也是今日才发现的,一发现便立刻来报,不敢有半分隐瞒!是那蔡老头胆大包天,竟敢瞒着官府收容逃犯,下官实在不知情啊!”
洪巡检没有再看他,对门口候着的差役说:“备马,本官要去一趟万副将府上。”
毕竟,要抓人这件事,也是万副将下的严令。
皇都城东那条街比旁处宽出一截,万副将的宅子就坐落在街尾。
洪巡检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隐隐还有雷声,风吹得城中棕榈不停摇摆。
万副将正坐在偏厅里喝闷酒,额角那道被花鸣公主砸出来的伤还没好全,贴着一块膏药,面色阴沉得很。
听了洪巡检的来意,他手中酒盏顿了一下。
“你确定那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藏在皇都南面的渔村里?”
洪巡检拱手:“下官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是里正亲眼所见,那女人拿不出玉牒,孩子也跟通缉画像上的一般年纪,八九不离十。”
万副将放下酒盏,站起身来。
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花鸣公主让他封城搜捕,他这几日跑断了腿也没找到人影,满心以为那对母子已经出了皇都的地界,正琢磨着怎么跟公主交代。
没想到竟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下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带路,集齐人马,今天务必把这两个犯人抓回来!”万副将高声吩咐。
他点了二十来个亲兵,又命人传令城门口加派人手,以防那母子俩趁夜逃走。
一行人凶神恶煞地骑马刚出城门,却没想到天色大变。
早上的时候,原本只是云层厚了些,海边的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劲头生猛。
没想到现在,刚落了几滴雨,不消片刻便成了瓢泼之势,打得路面泥泞不堪!
万副将勒住马,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朝前方看了看。
官道两旁的沟渠已经积了水,马蹄踩在泥地里打滑得厉害。
跟在后面的亲兵也被浇透了,有人喊了一声:“副将!飓风来了!这雨太大了,再往前走怕是要出事!”
话音未落,前方路口一棵歪脖子椰树被风连根拔起,轰然横倒在路中央。
马匹受惊嘶鸣,万副将急忙拉拽缰绳。
待一行人事态稳定下来,他才暗骂一声:“真不走运!”
沿海一带到了这个时节,常有这样的暴雨,来得又快又猛,往往一夜之间便能淹了低洼处的田地。
这场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再往前赶,泥路陷了马蹄,人困在雨里反而被动。
他抬手示意停住,偏头朝旁边一个亲兵吩咐:“你带两个人,去渔村外围守着,别让人跑了。”
那亲兵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同僚拨转马头,往侧面的小路去了。
万副将则领着剩下的人往回撤。
雨势越发大了。
下着大雨,白天如墨一样漆黑,渔村里的众人都躲在家里不出去。
许靖姿坐在里屋的床边,张藏锋已经睡着了。
刚刚突然下起大雨,母子俩帮蔡阿婆一家收院子里的衣裳,结果淋了雨。
没过半个时辰,张藏锋便说头疼,许靖姿猜测他约莫是受了点凉,孩子吃了午饭更是睁不开眼睛。
许靖姿强行给张藏锋灌了一碗药,此刻他蜷在被子里睡得正沉。
蔡阿婆端了一碗热姜汤进来,递给许靖姿:“你也喝一口,去去寒气。”
许靖姿接过来捧在手心,低声道了声谢。
屋外的风比方才又大了不少,窗户被刮得哐当响了好几回。
蔡阿婆走过去把窗栓紧了,回头说:“今年这雨来得早,怕是要连下好几天,咱们这村子地势低,往年这时候也常有水漫上来,你娘俩别出门,屋里待着最安全。”
“好。”许靖姿点了点头。
下着雨,她也安心一些,那些官兵未必会在这个时候继续搜查。
就是不知道景王那边怎么样了……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雨下了一整夜,天明时仍没有停歇的意思。
渔村外围那条土路已经被淹了大半,远远望去,整片村子像是漂在水面上。
守在渔村外围的三个亲兵无处可去,在村口找到一间废弃的破木屋挤了进去。
屋顶漏了好几处,雨水顺着窟窿往下淌,屋里没一块干爽的地方。
三人靠在墙角,蓑衣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干冷。
“这鬼天气。”其中一人骂了一声。
他偏头从破窗朝村尾方向张望了一眼,雨幕太厚,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模模糊糊瞧见几间矮屋的轮廓。
一天一夜过去,渔村里没有任何人出来。
想来也是,飓风来了,谁还敢乱跑?
“这么大的雨,那女人还能跑了不成?”另一人把湿透的靴子脱下来,拧了一把水,又套回去,“我看咱们在这守着也是白费力气,她要是想跑,昨夜里就跑了。”
旁边的同僚瓮声瓮气地接话:“可不是,再待一晚上非得病了不可。”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几个人终于下了决断。
“走吧,先回城里,等这场风雨过去了再来,她跑不了,就算跑了,这么大的雨也走不远,到时候再追也来得及。”
他们刚走没多久,蔡老伯那边就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