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公主府。
车厢里光线昏暗，花鸣公主靠在卓玉肩头，卓玉的身形很是紧绷。
他已经不适应花鸣如此靠近了，却不能直接推开她。
花鸣公主仿佛不在意他的刻意疏远，而是用手指绕着他衣襟上的盘扣，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怀念：“夫君，你还记不记得，我刚把你从海上救回来的日子？”
卓玉语气很平淡：“那个时候我伤势太重，别的事已经记不太清了。”
花鸣公主笑了一声，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天风浪很大，我本来是出海散心的，结果在礁石缝里看见你，浑身是伤，趴在石头上动也不动，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侍女都劝我不要管你，怕你身上带着什么疫病，可我就是不忍心。”
“好在你自己也争气，我叫太医给你用药，没有三四日你便醒了，可你却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连话都说不太利索。”
“那些天，我亲自监督下头的人伺候你喝药换药，你醒来以后，第一句话便是谢谢我，你知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么感动？”
卓玉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花鸣公主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说，要不是我那天心血来潮出了海，你早就葬身鱼腹了，哪还有今天？”
“所以啊，你的命是我给的，你这个人也是我的，卓玉，你可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否则，海神瓦娜不会放过你的。”
卓玉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公主的恩情，我一直记着。”
花鸣公主等了两息，见他没有别的话了，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许。
她收回手坐直身子，偏过头去看车帘外掠过的街景，没有再说话。
她都这个样子了，可卓玉还是冷冰冰的。
当初的救命之恩，竟然也没能让卓玉心生半分不舍，还全然心不在焉，想着外头的女人！
花鸣公主在心中冷笑。
卓玉，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好，我就让你彻底死心！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两人下了车，沿着宫道一路往御书房方向去。
雨后初晴，宫道两侧的积水还没退尽，侍卫们站在廊下，衣甲整齐。
御书房外的小太监见了他们，连忙躬身行礼：“公主殿下，驸马爷，皇上正在里面批折子，请二位稍候片刻。”
花鸣公主点了点头，拉着卓玉在偏殿坐下。
偏殿里燃着安神的沉香，花鸣公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卓玉坐在她旁边很远的地方。
虽是夫妻，却跟陌生人无异。
花鸣公主心头微冷，她父皇就在隔壁，卓玉却连装都懒得装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小太监才出来传话：“皇上请公主和驸马进去。”
两人起身进了御书房，伽罗耶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面，手里还捏着一卷折子，见他们进来便搁下了。
他看向花鸣公主，目光温和：“花鸣，你今日气色好些了。”
花鸣公主扶着腰走上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父皇~”
“快坐，别累着你。”伽罗耶很是疼爱女儿。
花鸣公主坐下，可卓玉还跪在地上，伽罗耶仿佛没看到他一样。
只听花鸣公主委屈地说：“父皇，女儿今日身子还是不大舒坦，太医说胎息不稳，每日都要喝安胎药，我真怕这一胎保不住……”
伽罗耶闻言，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前些日子就是太爱折腾了，哪有人怀着身孕还往水里跳的？”
花鸣公主低下头，小声道：“女儿知错了。”
伽罗耶这才看向卓玉，语气威严了几分。
“不是你知错，而是驸马该知错，怎么照顾公主的，竟能让她跳水！卓玉，若非花鸣替你求情，朕都想治你死罪！”
卓玉跪地低头，不卑不亢：“臣有错，请皇上降罪。”
他半点为自己说情的意思都没有，伽罗耶皱眉，刚要发怒，花鸣公主连忙抱住他的胳膊。
“父皇~你别生气，吓着我腹中的孩儿，这可是您的皇孙呀。”
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伽罗耶神情缓和。
他点了点花鸣公主的鼻子：“你啊，就是太任性了，父皇早就告诉过你，选驸马要选知根知底的，你偏要嫁给他。”
“现在看你这样受罪，父皇心里真是难受，也罢，既然太医说你要静养，这几日你和卓玉就住在宫里。”
“朕让太医院的人每日来给你请脉，好好调理，宫里清静，总比你在外头府里乱跑强。”
花鸣公主立刻笑起来，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多谢父皇！”
卓玉听到这句话，面色微变。
他连忙抬头拱手道：“皇上，臣手中还有几件指挥司的公务未曾处理完毕，若长期住在宫中，恐怕会耽误了。”
伽罗耶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威严。
“公务的事，朕会让人替你暂代几日，你如今最要紧的是照顾好花鸣，旁的都先放一放。”
“卓玉，你应当清楚，你最根本的责任是什么。”
卓玉的目光微微沉了沉，低下头：“……臣明白。”
伽罗耶收回目光，又转头去跟花鸣公主说话，语气温和许多。
花鸣公主一边笑着跟伽罗耶说话，一边用余光扫了卓玉一眼。
她知道卓玉现在肯定心急如焚。
那个女人已经被抓了，卓玉定然想去救她，可惜，现在他只能被困在宫里。
花鸣公主赌卓玉不敢跟伽罗耶撕破脸。
他就算不要命了，却也害怕伽罗耶一次之下赐死那对母子。
就在这时，大太监捧着一个四方盒进来，并跪地启禀：“皇上，人已经处理了。”
伽罗耶颔首，威严说：“拿上来给公主看看。”
他轻轻拍着花鸣公主的手背：“父皇已经按你的要求，狠狠惩治了不知死活的万副将，你应当消气了。”
大太监走上前，盒子打开，竟是一个死不瞑目的头颅。
寻常人看见断头，都要吓得心神俱惊。
唯独花鸣公主看了一眼，笑的像花儿般灿烂。
“多谢父皇，这个万副将实在是太过分了，我安排他去追那对逃跑的母子囚犯，谁知他竟然将那女人给玷污了！”
卓玉猛然抬起头，目光充血。
花鸣公主的目光从那颗头颅上移开，像是欣赏完了一件合心意的摆件，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恰好对上卓玉那双骤然泛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