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浩扶着孙伟从门前退回来，把挡在桌旁的椅子踢开，让他重新坐下。
孙伟的衣领挂在肩头，嘴边的血蹭上了狄浩的袖子，刚坐稳，又去抓他的手。
狄浩按住他：“你先歇着。”
占巴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边是刚收过款的手机，见他们回来，朝手下指了指桌面：“东西都放这里，让他把钱弄过来。”
车钥匙和两部手机被放在饭盒旁边，狄浩那部也被推到跟前，屏幕朝上。
狄浩看着他：“钱我来想办法，让我的人先走，我留下。”
“你给钱，一起走。”
“他得去看伤，你扣着我，还怕拿不到钱吗？”
占巴往孙伟脸上看了看，既不答应，也没叫人让开。
他干的那些收债生意，往往要找到一个让欠债人舍不得的人，钱才容易要出来。
今晚倒省了这道麻烦，狄浩自己把孙伟的价钱摆给了他。
一个跟班伤成这样，老板还肯掏出大笔钱来领人，扣着他，显然比放了他划算。
孙伟攥着狄浩的手又紧了些：“浩哥，我不走。”
狄浩低头看他，孙伟脸肿着，说话时嘴角又有血渗出来，抓人的那只手倒还有力气。
这些年，许多不方便让旁人知道的事情都是孙伟替他去办，有些话只消说个开头，孙伟就能懂。
这样的人，到哪里都难再找一个。
狄浩准备离开这里时，盘算过剩下的钱够做什么，换个地方又该从什么生意干起，往后的每一种打算里都有孙伟。
给他养好伤，自己出去找事情做，哪怕一时做不大，日子总能重新安排。
谁想到，已经交了钱，两个人还出不了这间屋。
他肯再花钱。
可这一百万付得太容易，占巴连个新借口都懒得找，就敢多要一倍。
两百万之后还可以有三百万，孙伟只要留在这里，对方随时能再给他定个价。
狄浩把孙伟的手从自己腕上解下来：“我跟他谈，你别管。”
占巴朝旁边招手：“把他们分开！”
手下上来拽孙伟，狄浩伸手挡了一下，背后那人便扳住他的胳膊，把他压向桌沿。
饭盒被碰翻，凉透的菜汁流到他袖口上。
“把人放开！”狄浩挣着抬起头，“我又没说不给钱！”
孙伟也想起身，肩膀挨了一拳，被推得连人带椅子撞在墙边。
林文往前迈了半步，碰上占巴的目光，又把脚收了回去。
占巴起身走到狄浩面前：“你还有多少钱？钱包里有多少币？打开给我看看！”
狄浩的手被扭在背后，脸侧贴着桌面，只能偏过眼睛看见那部手机。
他没有报数：“先让他走。”
“你还跟我谈条件？”
占巴捏住他的后颈，将他往下按了按，随后松开，示意手下继续看着，自己把林文叫到了客厅外。
林文跟出来时，还朝孙伟望了一眼。
占巴停在院子里，声音压得不高：“你知不知道他的底？他还能弄多少钱出来？”
“估计没了……反正钱已经拿到了，再弄下去，真会把人弄死。”
“这种人，你拿了他的钱，还指望他以后谢你？”
林文嘴唇发干：“他现在身边没人，放他走，他能怎么样？”
占巴往屋里偏了偏头：“现在没有，以后不会花钱找？把剩下的钱榨出来，这两个人就不能留！”
林文站在那里，连屋里的动静都顾不上听了。
他来找占巴，是想从狄浩身上捞钱，也想看这个曾经拿家人逼他的人低一次头。
狄浩落到今天，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把受过的气讨回来，分到的钱还能拿去扩大生意。
死人却是另一回事，或许说他根本没想弄死狄浩……
“算了吧，我那份可以少拿，你让他们走，我保证他们以后绝对不会出现在金边。”
占巴的眼睛落到他裤袋上：“手机拿来。”
林文按住口袋：“拿我手机干什么？”
旁边的手下已经过来，抓住他手腕，把手机掏了出去。
林文看着手机被交到占巴手上，赶紧解释：“我没跟别人说他住在这里！”
“那就闭嘴！你到外面去，这里我来处理！”
占巴转身回屋，连钱该怎么分都不再提。
林文朝院门走去，后背一直对着那名收手机的人，走得稍快些，又怕被叫住。
他先前觉得狄浩身边没人，自己便能做一回主，如今轮到他站在枪口旁边，才发现他和狄浩的区别，不过是还没有挨打。
占巴嫌狄浩活着会报复，难道就不怕他活着搞事情？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便不敢再替屋里的人求情。
谁也没说过要动他，可他的手机已经没了，钱也全在占巴手上，真要少一个分账的人，眼前这帮人会听谁的，根本用不着问。
林文走到院门内侧，手搭在门边，没有往外迈。
客厅里，占巴回到桌旁，指着孙伟：“把他拖出去！”
孙伟被拽起来，伤腿落不了地，一只拖鞋掉在椅子下面。
狄浩猛地挺起身，按着他的人被带得向前撞了半步，又加力将他摁住。
“放了他，我就给钱！”
占巴拿起手机，递到他脸旁：“现在给！”
屏幕就在狄浩眼前，他却一直望着孙伟。
孙伟被拖向门口，衣服从腰间掀起来，脚背擦过地砖，疼得他吸了口气。
浩哥还在那里替他争。
钱给了一笔，人挨了一顿打，如今还要往外拖，出去以后是再打一顿，还是……
孙伟用手撑了撑门框，拖他的人骂了一声，使劲往外扯，站在门旁的另一人拿枪逼近，催他快走。
他看见了那支枪……
再由着他们摆布，浩哥剩下的钱也保不住，两个人还得死在这里。
孙伟突然松开门框，借着对方拖拽的力气，朝拿枪的人扑了过去。
伤腿刚一落地便弯了下去，他整个人撞在对方腰间，双手死死抱住那条持枪的胳膊。
“草！”
拿枪的人被撞得背靠门框，孙伟往下坠，仍攥着他的手腕，枪口在两人身前乱晃。
砰！
枪声在客厅门口炸开，旁边那人赶紧缩身，抓孙伟衣服的手也松了。
按住狄浩的男人扭头看过去，狄浩趁他松劲，把胳膊往回抽，肩膀抵着桌沿转过身，将人撞向旁边。
他伸手扫过饭盒旁的钥匙，攥在手里，冲向屋门。
门旁那人已经扑回来，抱住孙伟的肩膀往后拖，持枪的人用另一只手捶他的脸，想把手腕挣出来。
狄浩抓住孙伟一条胳膊：“小伟，走！”
孙伟被拉得向旁边歪了一下，双手仍扣着那人的手腕，根本腾不出手来撑地。
紧跟着又是一声枪响。
狄浩看见孙伟腰腹的衣服湿了一块，人往下沉，手里的那条胳膊重得几乎拉不动。
“小伟！”
他弯腰去揽孙伟的腋下，想把人架起来，可孙伟已经跪倒，反而把持枪的人也拽得踉跄了一步。
“浩哥，快走！”
“你把手松开！”
孙伟没松，脸挤在那人身前，仍在往下拖那条胳膊。
屋里有人叫着让开，狄浩刚抬头，又一枪打过来，门边崩起的碎屑溅到脸上。
他缩到门外，再伸手时，孙伟已经倒在门槛里面，那人半跪着压在他身上，正用力掰他的手。
“走啊！”
狄浩的脚停了一下。
只隔着一道门槛，人还在那里，胳膊也够得着，可他已经拖不出来了。
再进去，屋里的枪便能对准他，孙伟抱着那人不肯放，给他争出的这点工夫也就白费了。
狄浩转身冲向院门。
林文贴着门旁躲避，看见他冲过来，原本搭着门边的手缩了回去，人往墙边让了让。
他没有拦。
狄浩跨出院门，手指压住钥匙，车灯闪了一下，他拉开驾驶室的门，扑进去发动了车。
院内又响起枪声。
他挂挡踩下油门，车子蹿出去，车门随着颠簸撞合，狄浩握着方向盘，朝旁边那张座位看了一眼。
座位空着。
孙伟没能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