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夏州南门的铁闸只抬了半人高的缝隙。
五十道身影从门缝底下鱼贯而入,每个人弓着腰,肩上扛着鼓囊囊的麻袋,靴底裹着碎布踩在石板上没有声响。
城门洞里站着的守军全背过了身去,盯着墙面,连眼珠子都没往来人的方向转一下。
高炅走在队伍正中间,皮袄上的泥浆干透了结成一层灰壳,脸上被风沙打了好几天的皮肉发红起皮,嘴唇裂了三四道口子,干血混着泥垢糊在上面。
他的步子比队伍里任何人都稳。
五十个人穿过南门甬道,拐进了总管府后面那条不挂灯笼的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铁皮包着的矮门,门后面站着四个全副铁甲的亲卫。
亲卫验过暗号,把门推开了。
库房在地下。
石阶往下走了十七级,空气变得又潮又冷,两面石壁上嵌着铁座的火把,火苗被从阶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摆。
陈宴已经坐在库房正中那把搬下来的太师椅上了。
黑色大氅系着领口的铜扣,腰间佩剑横在椅子扶手旁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还冒着热气。
他看上去没有等太久的样子。
高炅走到库房中间单膝落地,右拳抵在左胸口。
“属下复命,十二袋财物,人员无损,全数带回。”
陈宴把茶碗搁在椅子旁边的矮几上,抬了抬下巴。
“打开。”
宋七带着人把十二只麻袋排成一排摆在青砖地面上,弯腰解开了第一只袋口的绳扣。
麻袋倒扣过来的时候,金锭从袋口里涌出来砸在地砖上,声音闷沉,一块接着一块往外滚,每一块都有成年男人拳头大小,表面铸着柔然文的戳记。
第二只袋子里是白银,铸成了长条形,码得整齐齐,倒出来的时候银条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响。
第三只袋子解开的时候,火把的光被里面的东西反射了回来,把库房的石壁都映出了一层色泽。
珍珠。
一颗一颗从牛皮囊里滚出来的珍珠,大的有拇指盖那么大,小的也有黄豆粒,颗颗圆润,在粗糙的青砖地面上滴溜溜地转着。
混在珍珠里面的还有玉石,碧绿的翠色和乳白的脂色搅在一起,底下压着几串拇指粗的金珠链子。
十二只麻袋全部倒空之后,青砖地面上堆起了一座小山,金色银色混着珠光玉泽,火把的光落上去被弹得满屋子都是跳动的亮斑。
张文谦站在陈宴椅子后面,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但他的眼珠子从第一只麻袋打开的时候就再没挪开过那堆东西。
他的右手已经从袖子里摸出了那把铜算盘,拇指搁在算珠上面,搁了半天了没拨动,因为手指在抖。
“张文谦。”
陈宴的声音从椅子上传过来。
张文谦的嗓子干了一下。
“属下在。”
“算。”
这一个字落下去,张文谦的拇指终于动了。
算珠在铜框里噼啪作响,一档接一档地拨过去,张文谦的嘴唇跟着算珠的节奏在动,没有出声,眼珠子从金锭扫到银条再扫到珍珠玉石,扫一遍算珠就翻一轮。
库房里安静得只剩算盘珠子碰铜框的声响和火把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
高炅还跪在地上没起来。
张文谦的算盘停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两只眼睛里的光比库房里的火把都亮。
“柱国!”
陈宴看着他。
张文谦把算盘往前举了举,嗓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
“金锭折价一万一千贯,白银折价六千贯,珍珠玉石金珠折价七千余贯,合计超过两万四千贯!”
他的嗓门越说越高。
“这笔钱……柱国,这笔钱不仅补回了之前给乞伏部那批军械的成本,还绰绰有余。”
陈宴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声。
“余多少?”
张文谦的算盘又拨了两下。
“属下粗算,扣掉军械成本,剩下的钱足够支撑夏州大军三年的全额军费开支,还有富余。”
他说到这里已经站不住了,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盯着地上那座金银堆成的小山。
“柱国,有了这笔钱,城外那三万多口难民的安置粮食根本不是问题,一年的口粮都不用再从别处调拨了。”
陈宴没有接这句话。
张文谦的嗓音又往上拔了半度。
“还有军器监,属下一直想跟柱国提,统万城外面可以再扩建两座大型分坊,之前从难民里筛出来的那批齐国老匠人手艺精湛,全用起来的话,重甲和马槊的产量能翻两番不止。”
“钱够吗?”
张文谦把算盘往袖子里一揣,拍了下大腿。
“够!有这两万四千贯打底,建坊的本钱绰绰有余,三座分坊都建得起来。”
陈宴的目光从地上那堆金银上收了回来,落在了还跪着的高炅身上。
“起来吧。”
高炅站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
“差事办得不错。”
陈宴从矮几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嗓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赏你黄金百两。”
高炅把腰弯了下去,弯得比跪着的时候还低。
“属下不敢居功,替柱国办事是属下分内之事。”
陈宴把茶碗放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大氅的下摆从椅面上滑落下来,在靴子旁边摆了两下。
他没有再看地上那堆金银,转身朝库房深处走去。
库房的最里面,靠着石壁的位置摆着一张三步见方的大案,案上是一座用木板和沙土堆出来的沙盘。
沙盘上的地形是草原的全貌,北面是柔然王庭的位置,西面是突厥的地盘,南面标着夏州和银州的边境线,各处的山脉河流和城池全用不同颜色的泥块和小旗标注得清楚。
陈宴走到沙盘前面站定了,目光从沙盘的南面往北面扫了一遍。
张文谦跟了过来,站在他右后方。
高炅站在左后方。
陈宴从腰间抽出了佩剑。
剑尖在沙盘上方悬了一息,落在了代表柔然王庭的那个位置上,往泥块里扎了进去。
“缊纥提的两万人跟乞伏骨的四千死士绞杀了一整夜,口袋阵里吃下了乞伏骨的人不假,但被咬下来的肉也不少。”
陈宴的剑尖在王庭的位置上划了一圈。
“他带回去的人不会超过一万五,这一万五里面伤兵至少占三成,短期内的机动兵力比开战之前砍了一半不止。”
张文谦的算盘又从袖子里摸了出来,拨了两下。
“一万五减去三成伤兵,还能打的也就一万出头。”
陈宴的剑尖从王庭的位置上拔了出来,朝西面突厥的方向点了一下。
“西面突厥那头狼盯着柔然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缊纥提元气大伤的消息传到莫贺咄耳朵里,他不可能不动心思。”
高炅的嗓音从左后方插了进来,带着他一贯的阴冷。
“柱国的意思是,柔然现在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陈宴把佩剑收回了鞘里,右手从大氅底下伸出来,在沙盘上方做了一个合拢的手势。
“本公不是想咬一口。”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高炅和张文谦。
“本公要把这块肉整个吞了。”
张文谦的算盘停了。
“柱国要出兵?”
陈宴走回太师椅旁边坐了下来,大氅的下摆在椅子两侧垂着。
“趁他病,要他命,缊纥提被乞伏骨咬了一口还没回过血来,王庭空虚到了十年来的最低点,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最多两个月他就能把伤兵养回来重新编入建制。”
张文谦把算盘收回袖子里,脸上浮出了忧色。
“柱国,大军出征粮草消耗巨大,这是一头。还有一头,咱们师出无名,朝廷那边……天下的嘴堵不住。”
陈宴的嘴角往一侧牵了牵。
“规矩是强者定的。”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声。
“本公的刀锋所指,便是大义所在。”
张文谦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高炅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两只手垂在身侧,那双眼睛在火把的光底下泛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
库房的石阶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朝阶梯口看了过去。
宋七从石阶上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从暗道里钻出来时那套,泥浆和汗渍混在一起结了壳,脸上的泥垢只擦了半边,另外半边还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样子。
他冲到陈宴面前单膝砸在了青砖上,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手里攥着一只竹管,竹管上的火漆封口沾着几滴已经干透了的褐色痕迹。
“柱国。”
宋七喘得肺都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喉咙里带着血气翻上来的咸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王庭暗桩的加急情报,最高等级,对方拼了三个人的命才送出来的。”
库房里火把烧得噼啪响,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了那只竹管上。
陈宴指尖还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抬眼扫了下宋七沾着泥的脸,开口问。
“什么情报值得折三个暗桩,你慢慢说。”
张文谦站在一旁,指尖捻着袖口的布料,先开了口。
“上次折三个暗桩送最高等级的信,还是三年前柔然叩边的时候,莫不是王庭那边出了咱们没算到的变数。”
高炅靠在旁边的立柱上,闻言嗤了一声。
“能出什么变数,缊纥提带回去那点残兵,就算把王庭所有能上马的牧民都凑上,也凑不出两万能打的人,还能翻出什么浪。”
陈宴没接两个人的话,从椅子上欠了欠身,伸手把竹管接了过来。
他的拇指抵在火漆封口上用力一掰,火漆碎成了两片落在了腿上,竹管里面卷着一张羊皮。
陈宴把羊皮抽出来展开了。
火把的光晃在羊皮的表面上,上面的墨迹密密麻麻排列着,画着营帐的分布和巡逻的路线,用不同的符号标注着各营的兵力数字。
张文谦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盯着羊皮上的标记开口问。
“柱国,上面写的什么,可是莫贺咄提前出兵打柔然了。”
高炅也直起身子,声音带了点急。
“莫贺咄要是真不打招呼就动手,咱们之前定的部署就得往前提,不然等突厥人占了王庭,咱们再长途奔袭过去,就要正面碰突厥的骑兵,损耗就大了。”
陈宴的眼睛扫过那些数字的时候,手指在羊皮的边缘收紧了一分。
他抬起头。
“柔然王庭最新的兵力布防图。”
张文谦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盯着那张羊皮上的标注,嘴里低声念着上面的数字。
“这标记细啊,连各营换岗的时辰,水井的位置都标出来了,这暗桩怕不是埋在缊纥提的中军大帐里。”
高炅也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双阴鸷的眼睛在数字上停留了三个呼吸,开口报出数来。
“亲卫营,满编六百,现存三百出头。”
他抬眼看向陈宴,声音带了点诧异。
“之前咱们探的亲卫营是缊纥提的嫡系,全是跟着他打了十年仗的老兵,怎么打完乞伏骨,折了快一半。”
陈宴没应声,把羊皮翻了个面,背面还有更细致的标注,缊纥提中军大帐周围各营的建制人数和伤亡比例写得清清楚楚。
亲卫营,满编六百,现存三百出头。
前锋营,满编三千,现存不足两千。
左右两翼各营的数字也全是打了折扣的残数。
张文谦伸手指点着羊皮上的数字,挨个往过算,越算声音越沉。
“左营满编两千二,现存九百七,右营满编两千一,现存八百一,后营辅兵满编四千,这上面标着现存一千二,把这些数全加起来,能拿兵器上阵的,连六千都不到。”
高炅接过话头。
“之前咱们算的是他带回去一万五,伤兵占三成,能打的还有一万出头,现在按这图上的数,实打实的战兵连六千都凑不齐,这哪是伤了三成,这是折了快六成。”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宋七,开口问。
“送情报的兄弟还说什么了,缊纥提回王庭之后,真就没点防备。”
宋七喘匀了气,连忙开口回话。
“回高统领,送信的兄弟说,缊纥提回王庭之后,庆功宴只摆了半天,半夜就把各营的将领叫到大帐里骂了半宿,说前锋营打乞伏骨的时候临阵退了半里地,当场斩了三个百户示众。”
张文谦追着问。
“那城防和巡逻呢,比战前紧还是松。”
宋七说。
“巡逻的人次比之前多了一倍,但是全是刚抓上来的新兵,好多人连甲胄都配不齐,手里拿的还是从牧民家里凑的马刀,后半夜巡营的时候,还有人靠着帐子打盹,送信的兄弟出城的时候,摸了两个岗哨,那新兵连刀都拔不利索。”
高炅闻言笑了一声,看向陈宴。
“柱国,我就说之前算的伤亡数保守了,乞伏骨带的那四千死士,全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去的,跟缊纥提的人绞杀了一整夜,哪可能只咬下三成的肉,现在看,缊纥提是打肿脸充胖子,回王庭硬撑着摆赢了的架子呢。”
张文谦也跟着点头。
“是啊,他要是真有一万五的兵,早就把伤亡数字明明白白摆出来震住各部了,哪至于藏着掖着,连庆功宴都不敢多摆,就怕各部看出他虚了,起了反心。”
陈宴把那张羊皮缓缓放在了膝盖上,目光穿过库房的火光落在了远处那座沙盘上面。
沙盘上插在柔然王庭位置的小旗子,被风卷得晃了晃。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缊纥提自以为赢了。”
他站起来,把那张羊皮卷好攥在手里,朝沙盘走了过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声响沉而稳。
“他斩了退逃的部属,补了空额,摆了庆功宴,就觉得自己坐稳了草原盟主的位置,等着养上两个月的伤,把新兵练熟,再回头跟咱们算边境的账。”
张文谦跟在他身后走过去,开口接话。
“按这布防图上的架势,别说给他两个月,就算给他半年,他都缓不过来,新兵要练,甲胄要打,粮草要凑,他之前跟乞伏骨打那一夜,把王庭攒了三年的箭支都耗光了,现在就是个空架子,一推就倒。”
高炅也走过去,站在沙盘另一侧,手按在沙盘边缘。
“那咱们还等什么,现在点齐两万骑兵,每人带三匹换乘的马,日夜兼程三日就能赶到王庭城下,他那点连甲都穿不齐的新兵,连城门都守不住。”
陈宴没接他请战的话,转头看向张文谦。
“之前你提的两件事,粮草消耗,还有师出无名堵不住朝廷的嘴,现在有准数了。”
张文谦从袖子里摸出算盘,指尖拨了两下珠子,开口回话。
“回柱国,之前咱们是按三个月的战事备的粮草,现在要是打奔袭快仗,拿下王庭最多一个月,粮草不仅够,还能剩三成,够拿下王庭之后安抚附近的牧民。”
他顿了顿,接着说。
“至于师出无名的事,更好办,咱们往朝廷递军报,就说柔然骑兵劫掠边境,烧了三个村子,杀了百姓抢了牲口,咱们出兵是为了护边境百姓,京城那些文官坐在金銮殿里,连草原的风往哪吹都不知道,军报是咱们递的,他们除了照准,说不出半个不字。”
高炅在一旁哼了一声。
“就算他们有意见又能如何,等咱们把柔然的汗王印往金銮殿上一放,他们排着队给柱国请功都来不及,哪敢说半句不对。”
陈宴的手指落在沙盘上代表王庭的位置,指尖蹭了蹭那个泥块捏成的城池标记。
“缊纥提现在防着突厥,防着各部叛乱,唯独没算到,咱们会在这个时候直接捅他王庭的心脏。”
他把卷好的羊皮压在王庭的小旗子上,声音不高,却落得扎实。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只扒光了毛的肥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