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尘土被风卷起,又落在路边的草叶上。
赵灵几走得不快,步子比前两日稳当了许多,但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石长老身上。那个独眼的老人始终走在队伍外侧,步伐沉健,表情平淡。
虽然中了王静渊的毒,但是王静渊的毒,懂得都懂,只要没有恶意,中了跟没中一样。不耽误正常生活,甚至还能跟人动手。
石长老偶尔侧头看一眼远处的山脊线,像是在辨认方位。沉默了大约一刻钟,石长老终於开口了:「公主是有什麽事要和老臣说吗?」
「石长老。」赵灵儿知道自己的频频侧目,是被人发现了,便大胆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费了这麽多周折,甚至不惜绑人威胁,究竟是想带我去苗疆做什麽?」
石长老的脚步顿了一下,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是巫王陛下的旨意。」
赵灵儿轻轻眨了一下眼,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石长老继续说:「当年巫後之事後,陛下一直————惦记着公主。这些年来,他从未停止过寻找。只是苗疆内乱未平,陛下不能大张旗鼓地派人出疆,只能暗中打探。」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数月前,有探子回报,说在白苗族发现了公主的行踪,已经派人过去了。陛下便派了老夫出山,一路寻来。」
「那我娘————」赵灵儿的声音很轻:「他当年逼死我娘,如今又为何要找我?
」
石长老沉默了更久,半晌才说:「当年之事,老臣不知内情,不敢妄断。但陛下後来,确实後悔了。」
赵灵儿微微低下了头:「石长老,你既然是来接人的,那之前给逍遥哥哥的婶婶下毒、让他去仙灵岛探路,又是为何?南诏国的事,为何总是要牵连旁人?」
石长老的脚步猛地停下了。他转过身,看向李逍遥,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下毒?」
李逍遥被他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是啊。那些人冒充住店的客人,在我婶婶的茶水里下了药,等我婶婶昏迷之後,就逼我去仙灵岛找什麽灵药。我後来才知道,他们是冲着灵儿去的,仙灵岛的上岛办法,也是他们透露给我的。」
李逍遥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什麽:「哦,对了!隔壁的韩老爹,那天下午突然犯了哮喘,把家里人都吓坏了。他平时身子骨硬朗得很,一年到头都不咳嗽一声的。後来服了药就好了,谁也没当回事。
之前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想来,若是我折在了岛上,大概他们就会撺掇着韩老爹的一双女儿上岛了————他们这麽做,大概,是因为小虎子吧。
赵灵儿惊愕道:「和小虎儿有关?」
李逍遥苦笑一声:「当年小虎子上岛求仙,灵儿你给了他一枚丹药,此事附近的人都知道。那些人既然知道仙灵岛上有结界,又听闻了小虎儿以一个孩童之身求得仙药的事情。
他们大概想用同样的办法,让附近的村民逼他们上岛探路吧。
石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些人身穿什麽衣饰?口音如何?」
李逍遥回忆了一下:「都穿着黑布短打,腰间挂着弯刀,说话的口音————跟你的差不多。」
石长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赵灵儿察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轻声问:「石长老,有什麽不对吗?
」
石长老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心里把什麽东西拼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许多:「老夫出发之前,陛下只交代了老夫一人行事。沿途的探子,是陛下拨给老夫的,人数不多,约莫二十余人,都是从宫中带的亲卫,绝不至於擅自行动。」
李逍遥愣住了:「那那些人————」
石长老摇了摇头:「老夫不知。」
他说这话时,神色平淡。王静渊站在不远处的路边,心里已经有了数。
石长老这人,虽然在原作中,也是绑架了人来威胁赵灵儿,但是他的本意大概也是不想和赵灵儿动手。
要不然以他的强度,直接平推过来,主角团绑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而且在原作中,他带走赵灵儿後,没有伤其他人一分一毫,只是将他们打晕了过去。
假若在余杭镇时,是石长老带人上了仙灵岛,估摸着也只是会将赵灵儿带走。而不会选择将仙灵岛上屠戮一空,就连没有反抗之力的侍女也不放过。
这麽一看,当时找到余杭镇上的人,也大概是拜月教主的人了。
「此事老臣会查的。」石长老虽然是一介粗人,但是当了那麽多年的高层,终究还是养出了几分心眼。他没有把话说透,只是含糊地答覆後,便转身继续向前走。
扬州城远远望过去的时候,看上去确实繁华,但靠近城门口时,就有些不对劲了。
城门是开着的,但门口站了两排披甲兵士,每个进城的都挨个盘问,出城的队伍则被堵得更严实,一溜骡车和挑担的乡民挤在门口,面色焦躁地等着。
城门边上贴着一张告示,墨迹还新,写着「扬州境内盗匪猖獗,为防贼人脱逃,即日起城门许进不许出,待贼人落网再行解禁」。
李逍遥踮着脚看完了告示,回头看向王静渊:「王大哥,这扬州城怕是进不去了。进去就出不来了。」
王静渊站在路中间,手搭凉棚往城门方向眺望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种「正中下怀」的表情:「进,当然要进。我专门冲着扬州城来的,来都来了,总不能真就在外面蹭蹭,便作罢吧?」
「可是进去就出不来了————」
石长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劝诫的意思:「王兄弟,这扬州城眼下许进不许出,依老夫看,不如绕道而行。若是耽搁太久,巫王陛下的耐心怕是有限。」
「我不管,我反正要进去。不止我要进去,李逍遥一样要进去。」
听见王静渊这麽说,赵灵儿也立即说道:「逍遥哥哥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
「唉,老夫也去。」石长老一声叹息道:「若是公主在此地有失,老夫没法向陛下交代。」
林月如的意见,无人在意。但是眼看着大家都进城了,她也只能跟上。
守门的兵士见一行人走过来,先是被石长老那只独眼和魁梧身形吓了一跳,随即看到王静渊那张脸,又愣了一下,还没等他们盘问,王静渊已经长驱直入:「规矩我们都懂,许进不许出。」
守门的士兵还想说些什麽,但是见他们这一行人,男的俊,女的美,老的又特别的猛。一看上去就不是什麽寻常人家,便只能当做看不见,任由他们进去。
进城之後,扬州城比苏州更热闹。青石板路两侧的酒楼茶肆鳞次栉比,绸缎庄、古董铺、银楼、当铺一家挨着一家,街面上人流如织,全然看不出封城带来的紧张气氛。
街角的馄饨摊冒着热气,隔壁的糖炒栗子摊前排着七八个人,空气里飘着桂花糕和炸油条的味道。
林月如走在王静渊身边,看着街边的糖葫芦靶子,想起之前在苏州的时候,王静渊吃糖葫芦是抱着个靶子,一串接一串,就有些不禁想笑。
就在这时,王静渊突然拍了一下林月如的肩头,吓得林月如一个激灵:「干嘛?」
「林大小姐,你是尚书的外甥女。你去拜访下太守,我们在城里行事也要方便许多。」
林月如,听到这话,脸上猛然一沉。她转过头来盯着王静渊,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抗拒:「不去。」
王静渊挑眉:「为啥不去啊?这又不是什麽难事。大不了拜访的伴手礼,我给你出。」
「我说不去就是不去。」林月如把脸扭向一边,声音硬邦邦的:「如今跟着你们一同行走江湖的,只是林月如,不是林家堡的大小姐。」
王静渊愣了一瞬,随即仔细打量起她来。林月如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目光虽然避开了王静渊的视线,但那股倔强劲儿却比他在苏州城初见时更重了几分。
王静渊忽然想起了什麽,摸了摸下巴:「难怪————我之前一直在想,那狐妖扣了你当洗脚婢的时候,胆子怎麽这麽大,真不怕林天南提着剑来砍她。就她那个破洞府,一发《斩龙诀》大概就要塌了。」
「我没给那狐狸洗过脚!」
「嗨,就是这麽个意思,自己领会就得了。」
「她确实不知道我的身份。」林月如的语气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我这次出门,从未报过父亲的名号。」
「何意味?你是真的一门心思要体验生活啊?」
林月如没有发作,只是抿了抿嘴唇,继续说道:「那天你在苏州城擂台下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王静渊眨了眨眼:「我那天在擂台下面说了一堆话,你说的是哪句?」
林月如转过头:「你说若是一个人行走江湖,处处都靠家里的名头,那她所见到的江湖,便是别人愿意让她见到的江湖。所见皆虚妄,所闻皆奉承,就算走遍天下,也不过是在自家後院里绕圈子。」
王静渊挠挠头:「我有说过这句吗?」
「就是这麽个意思,自己领会就得了。」林月如嘲讽道。
王静渊摇了摇头:「不去就不去吧,大不了苦一苦扬州城里的百姓。」
「嗯?你什麽意思?」
「之後你就懂了。」
入夜之後,王静渊没有回房睡觉。他给自己披上了《幻身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一早,扬州城便炸了锅。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丰裕粮行的夥计。他像往常一样开了门锁,正准备卸下门板开张,一推门就愣住了,货架上空空如也。
赶紧跑到後院一看,五间粮仓全空了,连老鼠见了都要哭出声。掌柜的闻讯赶来,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愣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然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完了————全完了————」
坏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上午,全城都知道了,七家粮店、两座官仓,一夜之间被搬得乾乾净净。城里顿时人心惶惶,米价在半天之内翻了四倍,即便如此,有银子也买不到粮食了。
街面上开始出现骚动。最早是几家断了顿的穷苦人家聚在米铺门口捶门哭喊,後来人越来越多,从几十人变成上百人,挤在粮行紧闭的门板前不肯散去。
推搡间有人倒了下去,又被後面的人踩在脚下,哭叫声混着咒骂声响成一片。
到了下午,已经有上千人涌到太守府门口,跪的跪、喊的喊、捶门的捶门。
守门的差役拦得满头大汗,但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哪里拦得住,只能一边推搡一边喊话:「散开!都散开!太守大人已经在查了!」
「开城门!开城门!放我们出去买粮!」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人群越聚越多,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太守府的朱漆大门被人群挤得砰砰作响,门缝里透出里面兵卒紧张的低吼声。
外面闹得沸反盈天,而王静渊他们,却在客栈的房间里烫着火锅。多亏了队伍里有王静渊这只仓鼠,即便现在外面已经没有粮了,王静渊依然能气定神闲地掏出不少吃食,外加一口铜锅。
王静渊吃得满嘴流油,石长老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倒是林月如有些食不知味,甚至吃到一半,她就猛地将筷子一拍:「这小毛贼实在太可恶了!之前我还以为他只偷富户,没想到他连百姓赖以为生的粮食都偷,实在是卑鄙无耻!丧尽天良!手段————」
「嗨!嗨!嗨!你骂谁啊?」王静渊不乐意了。
林月如一扭头:「我骂那偷东西的小贼,你反应这麽————嗯?!」
林月如只是单纯了一点儿,又不是真傻。她想起王静渊昨天的话,立时瞪大了眼睛:「你偷的?!」
王静渊点点头:「对呀~」
「我要宰了你!」
王静渊指了指林月如碗里的炸米糕:「贼赃你也吃了,我们现在是一夥的。」
「我!你!」林月如气咻咻地收起长剑,她知道王静渊的家底不俗,刚才只是一时怒火攻心。
现在冷静下来,她便面目不善地看向王静渊:「你到底是为了什麽?你该不会是想要用这种方法,拖着全城的百姓,和那个贼同归於尽吧?!」
王静渊擦了擦嘴:「没那麽菜。这里的兵丁,要是能拦住那贼,那她早就被抓住了。」
「那你是什麽意思?」林月如瞪向王静渊。
「你这是什麽眼神?搞得我像个反派一样。好吧,我确实是个反派。」王静渊放下筷子,慢悠悠地擦了擦嘴:「我原本的计划,其实很体面。」
他朝林月如竖起一根手指:「你,林家堡的大小姐,刘尚书的外甥女,如果你去拜访太守,说一句我有个朋友能抓住那飞贼,太守大人只管配合便是」,你觉得太守会不答应?」
林月如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到时候,太守得了功绩,你父亲的面子也卖足了,而李逍遥光明正大地在官面上露脸,飞贼一擒,太守一上报,京城都知道有个玉面剑客为民除害。」王静渊摊了摊手,「这叫官民合作,皆大欢喜。多好的剧本啊,文戏武戏都齐了。」
「可你不去。」王静渊看着林月如,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说你要靠自己行走江湖,不用家里名头。我尊重你,所以没再勉强你。」
林月如咬了咬嘴唇,眼底泛红:「那你就偷粮?!」
「飞贼是个什麽样的人?」王静渊反问,「她只偷富人。如果李逍遥只是抓住了一个偷富人的贼,而且这贼又恰好如花似玉。
百姓多半会说哎呀,这贼也不容易,搞不好还是被逼的」,毕竟三观跟着五官走,古往今来都大差不差。」
王静渊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後:「但如果这个贼偷了全城的粮食,让老人家买不到米吃,让孩子饿肚子,让整座城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你猜,百姓还会不会同情她?」
「你————故意让所有人都恨她。」林月如终於想通了什麽。
「对。」王静渊坦然承认:「恨得越深,抓她的人就越像英雄。恨她的人越多,名声的传播就会越广。」
「你就不能换种方式吗?!」
「你这人,平时只练武不读书的吗?就历史上的记载,从古至今,人最大的恐惧根本就不是什麽未知,而是没有吃的。
未知并不总是致命,但饥饿永远伴随着死亡。
你看这才一天,稍稍有些饥荒的苗头,全城不就乱了嘛。我可不信,他们家里没有一点余量。」
林月如的手搭在了剑柄上:「你打算要让他们饿到什麽时候?」
王静渊指了指外面闹哄哄的街道:「就今天一天。我要的只是恐慌,又不是饥荒。」
林月如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却听王静渊继续说道:「而且出现这种事,你认为都是我的错吗?」
听见这话,林月如的火就又起来了,她怒极反笑道:「不是你将粮食全都偷走,能出这种事?」
王静渊理所当然道:「扬州城又不是什麽穷乡僻壤,俗话说得好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这扬州周边的区域,都是富庶之地。
城内没粮了,但是周遭的粮食可是很充足的,只要出城走上几里地就能买到粮食。」
闻言,林月如一怔。
「我也查过了,从早上发现断粮开始,就有周边的粮食,通过官方的渠道,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来。只不过通道就只有那麽点儿大,扬州的人口太多了。
外面的粮食经过层层盘查输入,远远不如放百姓出去自己购买。而且,运进来的粮,你猜到哪里去了?」
林月如:「官仓?」
王静渊摇摇头:「在太守亲戚家的粮店,五倍价格,还得凭太守手书的条子才能购买。经过那些人的手,不知道再往下卖的时候,又该是多少钱喽。」
听了王静渊的话,除了石长老依旧有胃口吃火锅,其他人都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