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加蓝变绿啊，这都不懂？城里老师连这都不教？」一个孩子用看傻子的眼神瞅了他一眼後，拿起黄蓝两支蜡笔在地上用力一划，紧接着一道笔直鲜亮的绿线赫然出现在张文达面前。
「我去？还能这麽用？」张文达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把蜡笔的用法想窄了，黄色并非画不出来，只需与其他颜色调配即可。果然论玩蜡笔的花样，自己还真比不过这帮小鬼。
这下他也不急了，索性站在一旁，看他们还能变出什麽花样。
很快，随着三色调配，整幅立体蜡笔画变得愈发鲜艳饱满，只是这群孩子个个如同梵谷附体，画风抽象得令人费解。绿色尤其多用，他们似乎对这种颜色情有独锺。
只是遗憾的是除了有很多种颜色之外，暂时并没有发现蜡笔的其他用法。
他还以为除了蓝色跟红色之外，多几种颜色能用呢。
直到早饭时分，村里此起彼伏响起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这群小画家才依依不舍地把明显短了一大截的蜡笔还给张文达。
瞧见原本十厘米长的笔，如今只剩下拇指头长短，看得他心疼不已。
正暗自嘀咕这蜡笔能否再长回来时，小胖子虎子走到他面前，一脸认真地说：「我们画得很开心，谢了！以後就是好朋友了。」
看着那张真诚的圆脸，张文达把心疼暂且抛到脑後，将蜡笔随意塞回兜里，朝他点了点头。「嗯，开心就好。」
「不如我送你个礼物吧。」虎子拉着张文达跑到一旁的柳树下，撅起屁股就开始刨土。
不多时，一个沾满泥土的小木箱被挖了出来。箱盖打开，里面竟是几片翠绿夺目的亮色羽毛。这羽毛一现，旁边的近风顿时激动起来，鹦鹉脑袋不停晃动，连声叫着：「礼物！礼物！」「这是前阵子我们抓到的一只比你的鸟更大的绿鸟，烤了吃了。羽毛是从它身上拔下来的，你看，多漂亮！送你了。」虎子取出羽毛，递到张文达手中。
「所以……是你们……算了，无所谓了。」张文达接过羽毛，话音里带了点无奈的苦笑，他一瞬间明白了很多，合着自己还误会那些萤火虫了。
「虎子！你个瘟神！还要喊多少次！吃饭了！」远处传来的吼声已透出怒意。小胖子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冲张文达咧嘴一笑：「下次记得找我们来玩啊，我还想玩你的蜡笔。」说完便蹦蹦跳跳跑远了。张文达低头看向手中那翠绿得几乎要滴出光来的羽毛，哭笑不得。不管他们是什麽，如何吞吃了水域，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他将羽毛递给近风，鸟儿立刻用喙叼住一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近风身上光秃秃的地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崭新的羽毛，色泽鲜亮，丰润如初。
近风叼着羽毛，欣喜若狂，在空中连绕了好几个「8」字，随即朝着先前萤火虫咬出的缺口方向振翅飞去张文达轻轻掂了掂口袋里那沉甸甸的金色碎片。「这下总该结束了吧？」
彻底松懈下来後，他才感到浑身酸痛像潮水般涌来，腰背仿佛要散架，他用力伸了个懒腰，朝着缺口走去。
就在即将踏出村子的那一刻，一个颤巍巍的身影摸索着墙壁，从巷口缓缓挪了出来。张文达脚步顿住，是那位收留他吃饭睡觉的瞎眼老太太。
她显然记得他的脚步声，擡起头，朝着他停下的方向困惑地问：「那个，张娃娃啊，你见我那个傻孙子了吗？」
她没有变成怪物，没有显露丝毫敌意，只是这麽简简单单的一句询问。可正是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让张文达喉头哽住，半晌不知如何回应。
比起应对那些凶悍的萤火虫，回答这个问题，竟要难上千百倍。
那一刻，张文达再度恍惚，没有具象化的恐怖，没有诡异的概念扭曲，面前只是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太太，正扶着墙，寻找她那清晨不见踪影的傻孙子而已。
「咋了嘛？张娃娃，你说话啊，你见没见到他嘛！」听他不语，老太太的声音里透出慌急。最终，张文达还是开了口：「他去外地打工了，说要多赚点钱，以後带您去城里享清福。」「哦这样啊。」老太太扶着墙，慢慢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漾起一个安心的笑。
「我傻孙子不傻了，还知道学人家出去打工了。好事嘛，好事，出息了。」她一边喃喃说着，一边摸索着转过身，缓缓朝来路挪去。
望着那佝偻的背影，张文达只觉得心里堵得发慌。他快步上前，轻轻搀住老人的胳膊，陪她一路走回家中。
离开时，他在自己借宿的床铺上，悄悄留下了三小截蜡笔一一蓝、红、黄，每根半个指甲盖长短。他不知道老太太是什麽，会不会用、需不需要，能不能给她以後生活派上用场，但他现在身上唯有这个。顺着萤火虫咬开的缺口，张文达再次回到了那片跟沼泽接壤的区域。
只是相比之前不知道发生了什麽，眼前的景象已彻底变了模样。
原先乾裂贫瘠的土地变得湿润柔软，地势起伏间覆满了鲜嫩的青草，风一过，便荡开层层绿浪。微风拂过草尖，也吹散了张文达额前的碎发。如果说之前这里是一片濒死的荒地，那麽此刻，它已成了一片生机盎然的草原了。
身後缝隙中，村庄在晨光中静静伫立，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又仿佛悄无声息中发生了什麽。张文达深深吸了一口气，风中满是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此刻他忽然明白黄加蓝变成的绿色蜡笔他们到底涂抹在什麽地方了。
就在这时，忽然地面快速蠕动，一艘满是淤泥的蒸汽船从泥土中升了起来。
他笑了笑，开口说到：「不用了，你们拿去继续办你们的丧事去吧。」
说完他朝着来时的路，踏着柔软的草地，一步一步向着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