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联会的第一次「维和」行动,似乎并不是那麽顺利。
虽然说各国积极参与,多族纷纷出力,但这也意味着,整个维和部队就是一支大杂烩,其中还包含了不少本身就是死对头的部队。
比如栖月王朝和雾月神庭,比如矮人和精灵,再比如,看起来跟谁都有仇的兽人。
十几个阵营,上百面旗号,就这麽乱糟糟的堆在龙腰关之外,成为了繁星大陆有史以来最奇特,也最荒诞的一幕奇景。
瀚海的无人机飞过天空,从上方往下看去,灰色、白色、蓝色、红色和绿色的帐篷,像是一锅被不小心打翻了的,裹着青菜叶子和五彩蘑菇的杂烩粥,从山坡的一面蔓延到另一面。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栖月王朝的蓝色营地的隔壁,就是雾月神庭的白色圆顶帐篷区,两者中间,只隔了两道用绳子草草拉出的界线。
双方的卫兵面对面站着岗,眼睛相互瞪得跟茶杯盖一样,握着武器的手上青筋鼓起来老高,似乎只要轻轻扯开中间的绳索,双方就能立马撞一个天崩地裂。
而在另一道分界线上,精灵特地选出来的那批身高腿长的巡林者,沿着自家的营地边缘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每走几步,就要双腿一错,跨过一个和自己膝盖差不多高的隔离墩,姿势尽显优雅,让界线另一边跟隔离墩差不多高的矮人恨得吹须瞪眼,咬牙切齿。
很快,几只倒霉的野兔被矮人拎了出来,恶狠狠地丢在工坊营区的铁炉旁,还伴随着一阵粗声粗气的吼叫,那嗓门大的临近的几个营地都听得清清楚楚「把这几只该死的长耳朵给我烤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氛围和谐的区域,比如龙族的营地旁边,就围满了来自各个国家的好奇宝宝。
龙族的体型太大,实在是不方便搭帐篷,这帮家伙又是皮糙肉厚的,所以乾脆就露天宿营了。
一共来了三头巨龙,三头亚龙,十二头伪龙,就趴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巨龙的身子微微蜷着,远远看去像一座起伏的小山丘,长角修饰的棱线分明,鳞片上的镶钻闪闪发光。
传奇生物,美轮美奂,於是此地立刻成了星联会联军的「网红打卡点」。
来来去去的「观光客」,用入门版【万象】手机那估摸着只有几万像素的摄像头,对着正在场地中休憩的巨龙咔咔咔一顿狂拍。
有些脑子灵活的,还会找一个围栏的间隙,转过身来,努力找出一个能把巨龙和自己同时塞进画面的角度,模拟出出一个环抱龙头,或者跨上龙身的姿势,和身後的巨龙来一个借位合影。
不堪其扰的龙族带队首领给自家目前最有权势的大人物,领主身边的心腹龙,【瀚海一号】阿利克斯大人打电话诉苦,然後就得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建议。
「你收费啊!」
「啊???」
「对呀,让他们拍,还可以让他们近距离合影,但是要收费!」
「那帮过去的贵族有的是钱,但是能跟龙族同框的机会可不多,你只管往高了收!」
「要是给的钱够,甚至可以让他们骑着亚龙或者伪龙出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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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克斯的支招显然有些超纲了,龙族带队首领还有些犹豫不决:「可是————可是,咱们龙族的脸面————」
「小子,你还没看明白这个世界吗?」
阿利克斯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串鼻音,「没有经济基础,我们还在雪地里啃冻鱼呢,哪来的脸面?」
「想想你老婆的美鳞贷款,想想你孩子的托育学费,想想你老爹的体检报告————」
」
「明白了阿利克斯大人,您就是我们龙族最亮的明灯!」
当天下午,龙族营地前竖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夏文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大字。
合影十金币一次,骑乘伪龙五十金币,骑乘亚龙一百金币。
近距离抚摸龙尾两百金币,抚摸龙身五百金币,撸龙头龙角龙须,一千金币。
巨龙骑乘暂不开放,多少钱都不行,那是领主和领主夫人的专属。
活动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排队的人从山坡上一直蜿蜒到河谷边,每天晚上,巨龙们多了一件乐此不疲的消食活动,数金币,算营收。
金灿灿的光芒映在巨龙的眼睛里,熠熠生辉。
在这种一团乱麻的场景下,星联会「维和部队」的指挥系统显然是个大问题。
如果瀚海在这里安排将领,充当主导,那当然不是什麽大问题,但是,遵从自家领主的要求,瀚海在这支联军之中,没有安排任何的战斗部队。
出发前,瀚海就明确表态,我们主要负责後勤,并派出少量的观察员和联络员。
对了,还有纪律监督,这帮家伙如果没有约束,能在天穹干出什麽事情来,想都不敢想。
搞不好搞出天穹人民大团结都说不定。
除此之外的其他事务,瀚海就统统不管了,遇到天穹的兵,你们自己上吧,正好有仇的报仇,有恩的报恩————
瀚海表态会充分放权,星联会总部瞬间就热闹起来了。
经过艰苦卓绝的多轮磋商,各方组建了一个「维和部队联席会议」,由栖月、雾月、
精灵、兽人等大国或者大族牵头,各国派来的领军人物共同参与,负责协调指挥整支联军的行动。
然後,联席会议召开的前五天,全在忙着吵架。
吵得面红耳赤,死去活来,不过呢,内容跟打仗可没有一点关系。
争的全是名分和位序。
比如,被争的最凶的,就是联军的旗帜问题。
大军出征,当然要打战旗。
过去大家各为其主,旗号各打各的,没有任何问题,但是现在成了并肩作战的「盟友」,那麻烦就出来了。
各家的旗帜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方形圆形三角形甚至是不规则多边形,这一起打出去整齐不整齐,难看不难看先放在一边,气势上就差了好多。
你这边就一个脑袋大的小圆饼,隔壁却挥舞着三米长的大旗,天然就压了你一头,这怎麽能行?
有的要求别家改小,有的准备自家扩大,甚至矮个子的那帮家伙,大约是出於补偿心理,计划搞一个百米大旗来,压倒全场。
这种毫无价值,又莫名其妙的「军备竞赛」,被「维和部队联席会议」紧急叫停了,但问题终究需要得到解决。
将军们吵不明白,各国的文官紧急下场,随後又拉来了外交官,争了一天一夜,在瀚海联络人员的努力协调下,总算出了一个大家勉强都能接受的结果。
以星联会的红色星辰旗为基准,各家的旗帜,大的改小小的增大,样式可以保持不变,但是旗面面积,必须小於星联会的正旗。
这就相当於卡死了一个上限标准,接下来,瀚海还得安排一批技术人员前往各个营地,指导他们计算不同形状的旗面面积。
这一地鸡毛的破事!
刚刚把这个头疼的问题处理完,紧接着,关於进入天穹的顺序问题,又在联席会议上引发了轩然大波。
谁能第一个踏入天穹本土,这对各国来说意义重大,必须一争!
栖月王朝的公爵当仁不让,把胸甲拍的啪啪作响:「我们栖月是这次的主力,出兵最多,阶位最高,理应由我们打头阵,第一个进入天穹!」
老对头雾月神庭当然不能接受,作为代表的格里菲斯大主教立刻就怼了回去。
「呸,你们也就是占了距离近的便宜,我们神教的战士还在赶来的路上,要比数量,那等大家到齐了再比!」
「再说了,咱们打了这麽多年的仗,你们赢过几场心里没点数吗,好意思走在前面?
不怕丢了联军的脸面?」
不理会两个人族大国的激情对喷,精灵的代表高高昂起下巴,长发如瀑布一般披下来:「当年天穹可是昭告天下,把我们精灵当做唯一对手,宿世之敌。」
「要比资历,你们怕是还差了点!」
一名人族的副将拍案而起:「你们?一群只敢躲在树林里放冷箭的软脚虾,也配走前面?」
会场上的氛围瞬间爆炸,桌子板凳茶杯长靴,纷纷起飞。
龙族的代表进不来大厅,只好把脑袋搭在拆开的大窗门口,见到各家都在争抢,场中一片混乱,赶紧不失时机地凑上一句:「我们龙族可以走後面,不过,谁走我们前面,都得给钱!」
好吧,这位看起来经过阿利克斯的「问心」,有些走火入魔了。
各方相持不下,会场的火药味浓的能呛死活人,作为瀚海代表的陈初霆劝也劝不住,只好打电话向本部求援。
最终,又是在瀚海的介入下,各方勉勉强强达成一致,首先各家都派一名代表,组成一个先遣代表团,进入同一个车厢,由龙族带着进入天穹,这就算大家一起进的,排名不分先後。
至於部队的先後,采用最公平,最公正的方式抓阄!
就这样,全程都在各种争吵,表决,反对,抗议,定规则,打补丁————
说实话,也就是瀚海在其中起到了一个强力冷静器的作用,要不然,天穹那边维不维的了和不知道,这边先得打个血肉横飞。
就在这边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那边,一口老血憋在胸口的君独照,连续和瀚海通了好几千金币的视频会,最终在一声「叔父行事,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叹息中,放下了最後一丝矜持,以信息传送阵的方式下发旨意。
命令龙腰关守军放开防御,放星联会「维和部队」进入天穹。
龙腰关如蒙大赦,立刻打开了关隘大门。
虽然他们并不是很想听皇帝的命令,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外面那帮家伙已经憋不住了。
再拦,就要用人命去拦了。
联军出发的那天,堪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随着第一批先遣队踏进山脉中的龙腰关,欢呼声震动着巨龙之脊的亿万年老山峰。
整个行军队伍拉出去几十公里长,各式各样的旗号「花枝招展」,红的、金的、银的、蓝的,在风里摇摇摆摆,哗哗作响。
为了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各国的部队把特效都拉满了。
栖月的皇家骑士团穿上了只有国家大典才会动用的黄金战甲,在阳光下走出了一道流淌的金线,晃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雾月的神官则是人均一匹独角神兽,彼此之间还拉着噼里啪啦的电弧,炸的地上的土石草叶四下纷飞;
精灵的银羽角鹰脆鸣声声,在半空中排成整齐的楔形编队;矮人的蒸汽战车黑烟滚滚,铁轮碾过石板路时发出咣当咣当的震鸣;
光着膀子扛着巨斧的肌肉兽人一步一个大脚印,像是用脚掌在敲动一场战鼓,而能够同时完成「左顾右盼」成就的双头食人魔,还在忙着自己和自己拌嘴。
联军就这麽一步一步,踩进了天穹的疆土。
飞在天空中的无人机,将画面送回了定山的瀚海指挥大厅,看着这纷纷扰扰的一派乱象,陈默不由得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怎麽感觉,这像是,马戏团的杂耍呢————」
事实证明,联军比马戏团强,但强的有限。
现在天穹的局势,是君独照握着皇帝的大义名分,执行着推恩的狠厉手段,如果让这支莫名其妙的「维和部队」按住了天穹的局势,被钝刀子割肉割掉的,一定是世家豪族的利益。
或者换个角度说,未来一定还会有另一帮豪族,另一批世家,但是,如今的四大家族,怕是要被这时代的洪流,雨打风吹而去。
这对他们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某几位大人物相互沟通了一下,定下了一个大概的应对方略。
「瀚海不做主导,这联军看起来气势汹汹,实则一团散沙,未必不能拦上一拦!」
「东边层层迟滞,皇城以打促谈,争取谈出一个咱们能接受的方案来。」
「只要不拆了咱们各家的根基,等上一些时日,这天穹总会有明事理,知轻重的皇帝,到时候再徐徐图之就是了!」
几轮紧急磋商之後,还是马家作为代表,率先做出应对。
一批马家的职业者星夜兼程赶往东线,沿途就地募集了几个小家族的武力,徵召了一些零散佣兵和地方流氓,组建了一支阻击部队。
君独照虽然万般无奈地放了维和部队进来,但终究是有些羞刀难入鞘。
经过和瀚海的反覆商议,天穹这边指定路线,指定范围,总算是把「外兵入境」这件事,变成了「外兵在天穹要求和约束下,配合天穹的军事行动」,也算是多少维护了一些颜面。
所以从理论上讲,联军应该是从龙腰关入境天穹,然後一路西行,过三州两府再转向西北,直接抵近云端之城,在那里设立安全区,分割交战部队,制止天穹内战,救助无辜难民。
完成维和部队的本职工作。
超出这条路线之外的行动,都算是对天穹的侵犯,瀚海承诺会加以约束。
这种多重因素交融之下的特殊情况,就为世家阻击「维和联军」提供了一线可能。
不过,面对着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联军,负责第一处阻击点的马家带队参将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支可怜巴巴的部队,除了表示一下天穹世家的愤怒和不甘之外,似乎毫无意义。
然而事情就是这麽奇妙,这支也就百十来个人,看起来根本不堪一击的队伍,居然硬生生挡了联军三天时间。
是联军久攻不下吗?当然不是,维和联军根本就没动手。
这几天时间,他们又在为一个问题吵得不可开交—这第一仗,谁先打?
这回,连瀚海亲自来劝都不好使了,各大势力的代表双眼血红,面色狰狞。
「陈将军,若是您瀚海要打这个头阵,我绝无二话,一定亲自为您摇旗助威,但除了您瀚海,其他任何人想和我们抢这个任务,必须从我的屍体上踏过去!」
「对,我若是丢了这一仗的机会,不用陛下处罚,我只能就地抹了自己的脖子,用我的血,为大军壮行!」
「七眼之神在上,请原谅您的仆人的罪孽,我将不惜一切,维护我主的荣光!」
「来来来,俺们先打一架,谁赢了谁去!」
这种立场各异,分歧极大的争吵,注定是不会有结果的,不出意外的,问题又摆到了陈默的桌面上。
陈默开始有点後悔自己这所谓的「妙手」了。
果然,不管做什麽事情,总是设想时简简单单,做起来千头万绪,状况频出。
当天晚上,陈默亲自主持召开了一场视频会,和各国的君主大臣,联军代表艰难地商议了四个多小时,最後得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在大联军之中,再选拔出一支小联军,各个势力都出人,共建一支先锋部队。
确保天穹首战之功,人人有份。
但这还没完,按照联军的办事效率,这个选拔的规则设定,人数多少,指挥管理,阵型选择,也依然会是一个各方博弈的,艰难而漫长的过程。
至少还得讨论个三五七天的。
也就是云端之城还剩了些粮食,要不然按「维和部队」这个效率,等赶到云端之城,就只能变成收屍大队了。
好不容易把视频会开完,陈默满头大汗,罕见的、动容的,对流霜说了这麽一番话。
「我听说过一句话,团结就是力量!」
「我曾经以为这不难,只要愿意让出一些利益,就能把朋友拉拢起来,把敌人分化开来,把目标的事情做起来,但现在,做的事越多,我越知道这何其艰难。」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还意味着你必须忍受那些你难以忍受的家伙,必须向那些你曾经无需妥协的混蛋妥协,必须承受许多你原本不需要承受的委屈,甚至,还要接受你同行的战友对你的质疑和不满。」
「这,比个人修炼,比发展工业,比行军打仗,都要难得多得多得多!」
「现实,如果像爽文那麽简单就好了!」
流霜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不大明白。
不过她看出来了,因为天穹前面的这些事,陈默有点苦恼,有些不开心。
那怎麽行!
这种复杂局面,就像是一大团绞在一起的,乱糟糟的绳结,流霜确实不知道应该怎麽拆解。
不过,这位小殿下擅长的,就是一力降十会。
解不开的,一刀斩之。
陈默前脚走,流霜後脚就拨通了一个电话。
当天晚上,就在各个势力还在通宵达旦的商讨,为选拔的规则争论不休的时候,一头年轻的蓝龙在晚间出了营地,据说是要找了地方解个大手。
龙族连营房都没有,自然不会有专门的厕所,只好去荒郊野地解决,为了避免气味影响,巨龙一族的带队首领特别吩咐,走远点拉。
於是,这头蓝龙就飞到了靠近前线的林子里。
然後,不知道是虫子还是草叶戳到了鼻孔,这孩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一口龙息,把拦在前山头上的天穹营地冻成了一大坨冰雕。
消息传来,各国代表愤怒地围住了龙族营地,面对这帮来势汹汹的家伙,「犯事」的蓝龙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怎麽,肚里有屎不让拉?嘴里有痰不让吐?」
几个联军代表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为何偏偏吐在,吐在敌人营地,你,就是故意为之!」
「吐痰的地方还要精挑细选?敌人的地方不让吐,那我以後吐你们营地里?」
「,场上的声音小了许多,不过依然还是有几位忿忿不平,话语中满含悲愤:「如此蛮横不讲理,种族文明何在,阵营秩序何在?」
年轻的蓝龙还没说话,龙族的领队一双长长的眼睛就扫了过来,带着股子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自从流落到绝地冰原,我龙族早就变得跟野兽没有什麽区别了。」
「这是拜谁所赐,我龙族可没忘记。」
「你们非要这麽说,那也行。」
「我蛮夷也!」
「你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