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转眼就过。
灯市口小洋楼门前挂了两串红鞭炮，廊柱上贴着大红喜字，是曹昆二姐亲手剪的，刀工利落。
院子里摆了三张大圆桌，茶果点心码得整整齐齐。
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四样拼成一盘，讨个好彩头。
曹昆站在廊下，一身白衬衫扎进军绿长裤，腰带勒出利落的线条，整个人精神得跟画报上走下来的一样。
他难得没有吊儿郎当的痞笑，面容端正，眼底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
李若男就站在他旁边。
同样是白衬衫配军绿裤，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
她今天没穿军装，却依然站得笔挺，只是耳根泛着一层薄红，出卖了她此刻的心绪。
“紧张？”曹昆侧头，压低声音。
李若男面不改色：“不紧张。”
“那你手抖什么？”
李若男低头一看，自己攥着的手帕已经被拧成了麻花。
她迅速松开，瞪了他一眼：“闭嘴。”
曹昆笑了，伸手把她拧皱的手帕抽过来，顺手塞进自己裤兜。
“你~”
“替你拿着，等会儿要哭的时候好拿。”
“谁要哭？”李若男的声音带了一丝咬牙切齿。
曹昆没再逗她。
因为院门口传来了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他爷爷到了。
曹老爷子穿了件洗得发白却熨得板正的中山装，背着手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老伴儿。
老太太一进门就直奔李若男，上下打量了一圈，拍着她的手直乐：“好，好，精神！”
李若男立刻微微欠身：“奶奶好。”
“哎！”老太太应得又脆又响，回头冲曹昆的母亲说，“这丫头规矩好，我稀罕。”
曹昆的老娘笑着走上来，拉住李若男的另一只手：“若男，以后咱家就多你一口人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妈说。”
李若男的眼眶微微一热，点了点头：“谢谢伯母。”
“叫妈。”曹昆在旁边提了一嘴。
“今天是订婚，还没到叫妈的时候。”李若男回了他一句，语气沉稳，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曹老爷子哈哈大笑，拍了拍曹昆后脑勺：“臭小子，别催，让人家姑娘舒服。”
曹昆缩了缩脖子，难得老实。
他叔叔婶婶也到了，进门就往桌上放东西。
婶子手里提着一兜子自家腌的酱菜，一边放一边念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男尝尝，婶子的手艺全村一绝。”
叔叔在后头憨厚一笑：“她瞎说，就咸菜疙瘩。”
“咸菜疙瘩怎么了？”婶子瞪了他一眼，“那也是心意！”
曹昆的大姐和二姐一早就在厨房忙活，这会儿端着茶壶出来添水，看到弟弟那副郑重模样，大姐忍不住打趣：
“哟，咱家老幺今天怎么不油嘴滑舌了？紧张啦？”
二姐跟着接话：“可不是嘛，头一回见他闭嘴超过三分钟。”
曹昆咳了一声：“两位姐姐能不能给弟弟留点面子？”
“不能。”两人异口同声。
李若男噗嗤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绷住。
院门再次被推开，李家人到了。
打头的是李老爷子，一身藏蓝中山装，虽然瘦削却精神矍铄，走路带风。
他身后跟着李德彪和胡小曼。
李德彪一改常态，板着一张脸，目光锐利地在曹昆身上扫了一圈。
胡小曼就温和多了，笑眯眯地跟曹家人打招呼，跟曹昆母亲一握手，两人就聊开了。
“德彪啊，脸别绷那么紧，又不是来抓人的。”李老爷子回头敲了儿子一句。
李德彪闷声道：“爸，其他时候我可以跟他嬉皮笑脸，今天他是来跟我抢闺女的，不揍他都算好的了。”
“呵呵……之前在家的时候怎么不装严父？现在装……迟了！”
“爸，您别给我拆台，我好歹也是不小的干部，这也是为了让闺女不被轻视。”
曹昆笑着摇摇头，这个准岳父也这么逗嘛？
他走上前，立正站好，冲李德彪叫了声：“叔叔好。”
李德彪沉默了好几秒，才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嗯。”
曹昆差点没蹦住笑场。
这老丈人的威风他早领教过，面上恭敬就够了，真怕那是不可能的。
当初求药的时候可是谦卑的很。
李老爷子拉着曹老爷子的手，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老曹，盼了多久了？”
“可不嘛，从这俩孩子头回见面我就盼着。”
两位老爷子在主桌坐下，茶碗一端，便开始主持。
没有大红横幅，没有锣鼓喧天，甚至连个主持人都没请，两家人围坐，茶果摆开，该说的话当面说。
这年头的订婚真不多，基本都是直接结婚一步到位。
甚至很多结婚的都是直接把人接回家，连鞭炮都没一个，讲的就是一个实在。
李老爷子先开口，声音洪亮：“今天两家聚一块，就一件事。
我孙女若男，跟老曹家的孙子曹昆，两人互相看对了眼，我们做长辈的也都看在眼里。
两个孩子都是好的，我们李家没有二话。”
曹老爷子接过话头：“老李说得对，我这孙子别的不敢夸，对若男这丫头是真心实意。
我们曹家也没有二话，今天把这门亲事定下来，等明年孩子年纪达标，该办就办。”
他顿了顿，看向曹昆：“臭小子，你自己说两句。”
曹昆站起来，看着李若男。
满院子的人都在看着他，但他眼里只有面前这个女人。
“若男。以前嘴贫的话说了不少，今天说句正经的。往后的日子，不管顺不顺，我曹昆认准你了。”
短短两句，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华丽辞藻。
李若男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世不恭，没有油嘴滑舌，只有认真。
她喉头动了动，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三个字：“我也是。”
满院静了一瞬，随即是曹老太太带头鼓掌。
“好！”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不整齐却热闹。
婶子抹了把眼角，大姐二姐对视一笑。
胡小曼目光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眼神暗了暗，心道：一场梦罢了，你们都要好好的。
茶果过了三巡，气氛彻底热起来。
两家的长辈凑在一起说着两个孩子小时候的糗事，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年轻一辈各玩各的。
李若男被大姐二级拉走，说悄悄话。
曹昆被李若愚和李若阳拉到角落，稍微带点颜色的话就把两个纯情小处男逗得面红耳赤。
他扫了一圈热热闹闹的院子，心里感到莫名的安定。
“从今往后，算是新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