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屠听到消息时正在擦拭黑刃。
他的动作停住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黑刃——那柄跟随了他大半生的刀。
苍青听到消息时正在熔炉前调整火候。
他怔了片刻,手指在工具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弯腰从工具台下面取出了一卷封存已久的兽皮册子,摊开。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大半辈子积累的锻造心得。
他知道,这些心得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羿秋站在战魁城西侧的客房中。
落日弓靠在墙边,弓臂上的暗金色光泽比之前更亮了。
他将那枚断弦收入怀中,推开门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传讯玉简的光芒在城中各处亮起又熄灭,熄灭又亮起,像心跳一样持续了一整夜。
消息从战魁城出发,以最快的速度向九黎洲的每一个方向传播开去。
一个名字在所有传讯中反复出现,兵主传人。
他要为整个九黎重铸帝兵。
……
石台筑在战魁城外。
宽阔平整,四面沙漠。
晨光初透时,张远登上了那座石台。
台下站着的人比预期的多。
消息传出去的第三天,第一批人到了。
第五天,人数翻了三倍。
第七天,石台前的沙漠上已经站满了人,延伸到视线尽头。
有衣衫褴褛的独行散修。
有穿着锦袍的宗门长老。
有赤着上身的东境血脉修士。
有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老者。
他们手中捧着残破的剑、断开的刀、碎裂的枪杆、装着碎片和材料的木盒。
没有人维持秩序。
但所有人都在等。
安安静静地站着,从清晨站到了日头升高。
张远登上石台后,没有立刻出手。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面孔。
陌生的,期待的,紧张的,怀疑的,疲惫的。
“我在焚心沙漠收服炎鞭的时候,遇到过一柄青铜短刀。”
“那柄短刀是渊寂残魂的化身,在九黎洲肆虐了上万年。”
“它每杀一个人,渊寂的锁链就断一根。”
“那时候我就在想,兵主当年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漫长的岁月会让它们变成什么样。”
“封印之兵在等主人。”
“残破的帝兵在等修复。”
“死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
“但活着的人,可以拿到修好的兵器。”
他说完这句话,伸出了手。
体内的六柄封印之兵的力量,在同一时刻被引动。
六色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在头顶上方交织成一道巨大的光柱。
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染成了六色交织的色彩。
那光柱的浓烈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镇岳、寒矛、破渊剑、玄霜之刃、炎鞭、古盾。
六种截然不同、各自独立的力量,在张远的意志下被强行拧成一股,化为一道炽烈的、近乎实质的光芒。
沙漠在震动。
那些站在远处观望的人感觉到脚下的沙粒在跳动,那些停在沙漠边缘的身影跪伏在地上,发出不安的低鸣。
张远抬手虚引。
六色光柱分出无数道细小的光线,精准地落在台下那些残破帝兵和材料上。
那些沉睡的兵灵在同一时刻苏醒。
“嗡——”
“嗡——”
“嗡——”
断裂的剑刃重新延展,发出金属延展声。
“咔——”
“咔——”
“咔——”
碎裂的刀身重新凝聚,碎片之间的缝隙在光芒中融合。
“滋滋——”
断裂的枪杆重新接合,接口处亮起一圈金色的光圈,然后黯淡下去,融为一体。
生锈的剑身上,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痕迹在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方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金属。
台下安静了片刻。
然后人群中有人发出了声音。
不是欢呼,不是呐喊,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从胸腔中涌出的呜咽。
那是一个中年散修,他捧着一柄刚刚修复的长剑,看着剑身上重新亮起的光芒,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他身边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羿秋站在人群中,握着那柄落日弓。
弓身上,那根崭新的三股弓弦,在六色光芒的照耀下微微发热。
他拉了一下弓弦,又松开,感受着那股从弓臂深处涌上来的力量。
“铮——”
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
铸兵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件残破帝兵修复完成时,那些六色光线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像退潮一样收回到张远体内。
沙漠上空恢复了正常的日光,但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像是熔炉刚刚熄灭时散发的余温。
张远站在台上,低头看着台下那些握着新生兵器的人。
有人长跪不起。
有人捧剑而立。
有人以指轻叩剑刃,听那声清脆的回响在风中散开。
他没有再多说。
转身走下石台,向城主府走去。
身后那片沉默的人群在片刻的沉寂后,渐渐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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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议事厅。
战魁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卷刚刚记录完毕的名册。
他开口说了一句。
“重铸的完整帝兵不算多,但修复的受损帝兵数量很大,还有大量太古兵器和远古法器。”
“苍青那边说那些新增的锻造法门,够他研究数十年了。”
他合上名册,看着张远。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准备去祖域之门了?”
张远站在窗边,望着夜色中的沙漠。
“那枚骨质印章,我一直在感知它。”
“它给出的方向,指向九黎的北方尽头。”
“站在那儿,应该能看到祖域之门的位置。”
战魁沉默了一会儿。
“葬兵渊也在那个方向。”
“那柄暗红重锏,也在那边等你。”
“我知道。”张远转过身来。
“所以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去。”
……
战魁城外,晨光初透。
那些在铸兵完成后,没有离去的人留了下来。
那些从赤焰港赶来的修士留了下来。
那些从东境跨越碧落海的血脉修士也留了下来。
铁屠站在队伍前方,沉默地擦拭着黑刃。
羿秋站在另一侧,落日弓背在身后,正在仔细地检查弓弦的每一股。
那支队伍里不仅有战魁城的人、血脉修士,还有那些曾在铸兵仪式上长跪不起的人,他们手持刚刚修复的兵器,在等待。
战魁站在张远身侧,望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九黎洲的力量,都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