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修士看着那只手向他伸来,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不知道是祖域的边界还是某种禁制,他退不了了。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举起那柄银白长剑,将全身力量灌入其中,一剑斩向那道黑影。
剑光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刺目的白色弧线,带着帝兵的全部威能,正面斩在黑影的头部。
那道剑光穿过黑影的身体,没有任何阻碍,像是斩入了一团烟雾。
黑影没有闪避,没有格挡,那道足以劈开小山的剑光对它完全没有作用。
黑影的五指按在了修士的头顶。
修士的身体从头颅开始分解。
皮肤裂开,头骨碎裂,血肉消融,如同被内部撑裂的泥塑雕像。
他手中的那柄银白长剑在崩解过程中脱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铛——”
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声,不是怒吼,不是惨叫,是一种哽咽般的哀鸣。
几个呼吸之内,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崩解,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那堆粉末中的气血被黑雾全部吸收,顺着那五根手指涌入黑影体内。
黑影吸收了那些气血后,形态发生了变化。
轮廓凝实了一些,不再那么模糊,隐约可以看出一张人脸的五官雏形。
张远全程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出手。
那团黑影吸收完气血后,头部缓缓转向张远的方向。
那双猩红色的光芒亮起,跳动了一下,然后落在张远身上。
它看了他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
看到张远手中那柄刀,六色光芒在刀身上流转不息。
看到张远周身那层几乎不可见的暗金色光芒。
看到张远脚下地面微微凹陷的印痕,那是道果的力量直接作用于空间造成的结果。
看到张远本人没有后退,没有颤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
猩红色的光芒跳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那声音像是从极深的井底传上来的,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蚀后的干涩:“那一剑……不错的剑法。”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怀念。
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它自己都记不太清楚了。
它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柄银白长剑,剑身上还有残余的青色光芒在流转,缓慢地、挣扎般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黑影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辨认那柄剑的来历,又像是在辨认那柄剑的锻造工艺。
它再次开口:“大巽王朝的锻造法。左手起剑,丹心剑诀的路子。你是大巽王朝的传人。”
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对一个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说话,语气干涩、沙哑、低沉。
“大巽王朝早就没了。我亲眼看着它灭的。整座王城沉入地底,连城墙都没留下。你修的丹心剑诀是残篇——”
“你师父没有告诉你,丹心剑诀最后一式叫‘碧落’,需要配合特殊的心法才能施展。”
它没有再说下去。
猩红色的光芒在张远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像是在辨认一件已经记不清模样的旧物,在张远身上看到了某种让他感到熟悉的气息。
“你身上有兵主的味道。不对。不是兵主。你是他的传人。”
它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当年也说过,会有人来接替他。我以为是骗人的。”
那道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张远身上,这一次目光中除了打量之外,多了一丝别的意味。
然后那一丝意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清晰的、不加任何掩饰的贪婪。
像是饿了太久的人闻到肉香时产生的生理反应。
黑影周围的雾气开始翻涌,猩红色的光芒跳动了一下。
它的身体在原地散开,化为数十缕黑烟,沿着不同方向同时射向张远。
那些黑烟在半空中交织,形成一张覆盖了数丈范围的网。
张远握住刀柄,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刀横向斩出。
刀锋所过之处,那些黑烟被暗金色的刀光从中切断,断裂的部分在空气中挣扎了几下,然后消散。
剩余的黑烟在刀光消失后重新凝聚成一团,那道黑影的身形在半空中重组,向后滑出数丈。
猩红色的光芒盯着张远,比之前更加明亮了,带着一种被激怒后的凶戾。
它没有再发动第二次攻击。
它的目光在张远手中的刀锋上停留了片刻,猩红色的光芒微微收缩。
它认出了那是什么——
残留在空气中的刀意,带着六股不同的气息,六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那一道刀痕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声音。
张远没有追击,手中长刀斜指地面,站在原地,等它做出下一步决定。
那道黑影在退入远处的阴影后,猩红色的光芒始终盯着张远,盯了很久。
然后光芒跳动了最后一下,那一缕猩红色光芒透过阴影间的缝隙,落在张远的身上,化为一个标记。
那光芒在他衣袍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猩红色印记,像是被某种气息附着了一瞬。
张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记,发现它正在缓慢消散,在自己衣袍的边缘处留下了一道微弱的猩红色光点。
他没有去抹除它。
他决定留着它,看看会引来什么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
铁屠落地了,黑刃已经出鞘。
他走到张远身侧,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灰白色的粉末,又落在那柄银白长剑上。
剑身上的青色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但剑刃依然完整,在琥珀色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铁屠弯腰捡起那柄剑,翻转了一下,端详着剑身上的纹路,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那人我认识。他是西域散修,姓柳,帝境中期,手上一柄帝兵‘寒涧’,在九黎洲也算一方人物了。”
“刚才死的那个是他,他连三个呼吸都没撑过。”
铁屠没有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传达完整了。
帝境中期,帝兵在手,在祖域中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