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他正在把“接近不朽”这个过程本身,走成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三千道传承在体内融会贯通,凝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股力量正在把他推向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境界。
就在这时,天穹的边缘变了。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天穹同时暗了一暗。
那不是云层,不是光影,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张远抬起头,看向东方。
东方的天穹边缘,一道靛青色的线正在出现。
那道线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可它出现的那一刻,整片沉星域的天穹都在往下沉。
那是税链。
从世界之外来的税链。
那道税链从东方天穹的边缘垂下来,锁住了沉星域东侧的地脉。
第二道从南方来,锁住了南侧的地脉。
第三道从西方来。
第四道从北方来。
四道税链从四个方向锁死了沉星域,锁死了整片万兵之洲。
荒原上,所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铁老猛地抬头,他看见了那四道从世界之外垂下来的靛青色锁链。
他的瞳孔骤缩,因为他认得那种颜色,认得那种纹路。
那是太虚玄灵的本体税链。
不是税使的链子。
不是投影。
不是分身。
是太虚玄灵本体伸出来的锁链,从世界之外锁住了整片万兵之洲。
“它来了。”铁老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
顾宗主握剑的手在发抖。
太岳剑宗的十二名长老同时拔剑,十二道青白光汇成一片。
可那片光在天穹边缘那四道靛青锁链面前,小得像是黑夜里的几点星火。
天铸盟的主事老者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那五千人的兵器同时停了震动。
极东海域的老者赤足下的地面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海水色的头发彻底不动了。
他那双眼睛里映着天穹边缘那四道靛青的线,映了很久。
极南沉陆的素白衣女子手里那根铜钉猛然亮起。
九道纹全亮了,亮成一线。
那是铜钉在示警。
裂骨域的守钟老修士腰上那枚小钟,裂纹里那缕土黄色的光猛然灭了。
他攥着那只手,骨头咯咯响。
四方天穹被锁住了。
然后,在四道锁链交汇的中心,沉星域最深处的地脉之下,一道更加深沉的、更加古老的靛青色光从地底涌出。
那道光是沉渊府邸底下那口井的方向。
那口被张远烧了一半的井,此刻正在从另一半中涌出大量的靛青光芒。
有东西从井底上来。
铁老最先察觉到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感觉到地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走。
那种气息比方才那道税使强了不知多少倍,比方才那些传承虚影加起来都要沉。
“不朽。”铁老低声说。
他身后那个老长老抓住他的胳膊:“太上宗主。”
“沉星域底下,埋着一尊不朽。”铁老一字一句地说,“太虚玄灵的不朽。它醒了。”
那道靛青光芒从井底涌出,涌到地面上,在府城前的荒原上凝成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比方才那道税使凝实得多,穿着一身暗沉的长袍,面容苍老,须发灰白。
它站在荒原上,抬头看着千丈高空中的张远,看了很久。
“张远。”它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开过口的人忽然说话。
“我是沉星域碑心之下,太虚玄灵的三位不朽之一。我在这里坐了三万万年。”
它顿了顿。
“殿主让我来,不必再问,不必再劝。”
它抬起手。
那道从井底涌出的靛青光芒凝成一道锁链。
那道锁链比方才税使的锁链粗了百倍,上面浮着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太密了。
那些纹路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堆成了一层壳。
壳上只有一个字,反复刻着同一个字。
“杀”。
荒原上,近万人仰头。
张远站在千丈高空,低头看着那尊从地底出来的不朽。
他身上的传承纹路还在亮着,三千道传承全部亮着,每一道都在他的血肉中流动。
他掌心的灯火还在燃烧,安静、稳定,像是三千道传承在同时供给那一点火。
他看着那尊不朽,迟迟没有开口。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灌满了整片沉星域的天地。
“你在这里坐了三万万年。”
“那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这片天地,愿不愿意?”
那尊不朽沉默了一息,然后它说:“这片天地是太虚玄灵的。”
张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拳。
拳面上,三千道传承纹路同时亮起。
识海中那棵树在燃烧,三千道传承在燃烧,他的肉身在燃烧,他的道果在燃烧。
他把这一切都压进了那一拳里。
那一拳击出。
三千道传承齐鸣。
那一瞬间,拳锋前方千丈虚空同时塌缩,虚空壁被压成了一条极薄的白线,白线两侧的天地之力被抽得干干净净。
那一拳之中,蕴着剑道的锋锐、刀道的霸烈、枪道的贯穿、锤道的沉厚、盾道的坚凝,蕴着三千道传承从第一纪到如今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抉择、每一次不悔。
拳锋未至,那尊不朽周身那层靛青色的壳已经裂了。
裂纹从它掌中那道锁链的末端开始,一路蔓延,蔓延到肩头,蔓延到脊背,蔓延到脚下。
那层壳上的“杀”字在拳压下扭曲、变形、崩裂。
“轰——!”
拳锋轰在那尊不朽的胸口。
那尊不朽的身形从原地倒飞出去。
它的身形在拳风中剧烈颤动,靛青色的光一片一片地剥落,像是一幅被烧穿的画。
它退了一千丈、两千丈、三千丈,在虚空之中犁出一道靛青色的尾迹,尾迹两侧的空气燃起一层极薄的、带着靛青色的火焰。
可张远没有让它退完。
他一步踏出。
那一步踩在虚空之中,脚下那片三千道传承光网猛然收拢,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光桥,从原地一直延伸到那尊不朽倒飞的方向。
他踏上光桥,追到那尊不朽身前,第二拳已经握紧。
那尊不朽终于稳住了身形。
它周身那层靛青色的壳已经碎了大半,露出里面那层苍老的面容。
那张脸上没有痛,没有惧,只有一种万古压出来的钝。
它抬头看着追来的张远,没有立刻动手。
然后它抬起手。
“你很强。”它说,“可这片天地的账,不归你算。”
它掌中那道锁链重新绷直,锁链上那个“杀”字亮得刺目。
它没有刺向张远,而是刺向了自己。
锁链从它胸口穿入,从后背穿出。
靛青色的税纹从它体内涌出,凝成一股纯粹到极致的、不带任何生灵气息的毁灭之力。
那股力量从它体内剥离,沿着锁链一路向上,灌向天穹,灌向那四道从世界之外垂下来的税链。
它要将自身的不朽之力献祭给太虚玄灵本体。
张远看见了那道灌向天穹的毁灭之力。
他没有去截。
他站在光桥上,低头看着那尊正在献祭自身的不朽,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你坐了三万万年,坐成了太虚玄灵的一根钉子。你死了,这根钉子就拔了。”
他抬起左掌。
掌心那片暗金色的光膜亮起,三千道传承纹路同时流转。
他的手掌按在那尊不朽的头顶,掌心那片光膜下的传承纹路一根一根地探出,探入那道正在献祭的毁灭之力中。
那尊不朽的身形猛然一震。
它抬头看着张远,浑浊的眼底第一次有了光。
那光里有震惊,有恐惧,有某种它坐在井底三万万年里从未有过的东西。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