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斩的关键,乃是让犯人伏卧,以便利刃斩断腰部。
而这其中的难点,就是犯人面对大刀会心生恐惧,奋力挣扎,如此就易移位。
好在北镇抚司对此极有经验,直接用三根绳子将张毅恒与木板绑在一块儿,纵使张毅恒如何用力,都无法将腰部逃脱刀口。
在吵吵闹闹中,大刀被高高举起,带着渗人的寒光猛地麾下,夹杂着破风声落到腰部,一声巨响伴随着惨叫,刀再抬起时已被染红了一大片。
吵闹的声音尽数消失,只余下那道凄厉的叫声。
张毅恒疼得面容狰狞,上半身与下半身都在奋力扭动着,好似那被分成两节的蚯蚓,极力想要逃脱这痛苦的来源,钻去安全之地。
只是蚯蚓能钻进土里躲藏,张毅恒却无地可逃。
血沿着断裂的腰部喷出,从木板流出,向着四周缓慢扩散。
张家几人早已吓得呆愣住。
他们便是到了刑场上,心里还是期盼张毅恒会想出法子让他们逃脱。
毕竟张毅恒无论在何等险境都能翻盘,能逃脱。
可往常运筹帷幄的张阁老,今日竟在地上这般挣扎蠕动,与他往常最瞧不上的蝼蚁无异。
有张家人受不了打击,当场晕厥过去。
剧痛将张毅恒的理智击溃,他根本顾不得维系所谓体面,只想逃。
逃离这剧痛,逃离这等酷刑。
可身上的绳子紧紧束缚着他,纵使他平尽全力,也不过是蠕动,让血流得更快罢了。
生不如死!
剧痛之下,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上的血已经越来越少,恰如生机一点点流逝。
渐渐地,他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轻,脖子的青筋越来越突出,眼前也渐渐变黑。
突然,脸上好似被什么砸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去,就见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正站在他面前。
那些脸他太熟悉了。
又一颗石子砸到他额头,他努力睁开眼看去,就见一扎着冲天辫的孩童大喊:“你不要跟着我们!”
另一扎着三个小发揪的孩童气呼呼道:“坏人,我们不跟你玩!”
他看到幼小的自己愤怒地攥紧拳头,对着那些孩童喊:“你们会后悔的!”
那些孩童三三两两笑着跑开,根本不理会他。
路过的大人看向他的眼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惕。
排挤。
蔑视。
深深刺痛着他的心。
这些人都该死。
都该死。
他一路狂奔,跑到守在村子外路边一棵大榕树底下站一会儿,就会有人站到他面前。
他说:“我要他们都死绝,这块地就是我们的。”
凭什么大梁人占着能耕种的好地?
这些本就该谁有能耐谁得。
那年冬天,铁蹄冲进了村子,将许多人家的屋子点燃,老人、壮年、女子都死了,唯独留下了孩子。
在大梁兵马赶到之前,他们撤离了。
张毅恒得到了更多的恶意。
他不甘心。
“为甚不杀光他们?为甚不占了这块地?”
树下那人回他:“一块地占下来无用,且易被大梁的兵马围剿。留下他们,你就有身份,有未来。”
那人为他抓来了一位极有才学的先生,先生面对他时总战战兢兢,他却能从先生眼底看出对他的厌恶。
他最讨厌这样的眼神。
而这样的眼神,还出现在他娘眼里。
他娘纵使为他做饭,为他洗衣,却从不亲近他。
他也不要这个娘,可他需要照顾。
十二岁,他中了秀才,入了县学。
因着神童之名,他收获了夫子的看重,在一众同窗间都极受照顾。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向他时,眼神里再未藏着戒备、厌恶。
那位先生战战兢兢向他请辞,他答应了。
先生欢欣鼓舞,连夜收拾好行李,翌日一早就准备离开,却撞见守在门口的他。
“先生教导学生多年,学生该送一段路程。”
先生被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拒绝,只能任由他一直送到村外那棵榕树下,被人一刀毙命后,埋在了树根处。
他对那人道:“我已中秀才,就不可让人知晓我的来处。”
这年冬天,铁蹄再次冲进村子,将那些年轻人屠戮殆尽,只留了张母与一些不知事的孩童。
他只需每日给些吃食,村里那些孩童就能活命,再对他感恩戴德。
除了那个总是骂他“畜生”的娘,再无人用那等让他愤怒的眼神瞧着他。
待他中举后入京,他那寡母便被留在了村子,再找三五人照料,他便守了孝义。
他从举人,进士,入翰林院,入吏部,一步步成为吏部左侍郎,再成最年轻的阁老。
三十年走来,再无人敢对他不敬。
今天,他竟又瞧见这种眼神,这一张张熟悉的脸上那让人憎恨的眼神。
他们凭甚这般看他?
他是大名鼎鼎的神童,位居正三品吏部左侍郎,纵使封疆大吏见了他都需恭敬有加。
他更是大梁朝最年轻的阁老,轻易就可左右大梁政令之人,这些蝼蚁凭甚这般看他?
杀!
一个不留!
他好似站了起来,拿着刀将那些蝼蚁劈散。
还未畅快起来,那些被披散的孩童重新站在他面前,随之而来的,是那些中年、老年。
他们就一排排站着,用那憎恶的眼神盯着他。
“杀!”
“杀!”
他心中的恨意驱使他站起身,对着那些人拼命挥砍,却如何也赶不走他们。
“畜生!”
一道熟悉的女声在耳边炸开。
他回头看去,就见他娘出现在人群里,一声声咒骂:“你一出生就该将你掐死!”
“你不是我儿,你是我仇人,是屠我满门的仇人!”
“你杀不光所有人,你不得好死!”
他目眦欲裂,猛然扑过去,死死掐着他娘的脖子:“我不杀你,我要你看着我怎么一步步爬上高位,儿孙满堂!”
他双手明明用了全力,可那本该窒息的女人依旧愤恨地盯着他,一句句咒骂不断:“你是灾星!你会有报应的!”
恐惧从他的心底爬出来,让他双手抓紧,再抓紧,疯了般呼喊:“住口!住口!”
那女人的声音却一直传来,吵得他耳朵疼,头疼,心也跟着疼。
“住口……”
张毅恒双手费力地在半空晃动,仿佛在抓着什么。
随着其动作,身上的血越流越快,渐渐地又慢了下来。
他的挣扎也慢慢停下,只余下双手还呈抓握之姿。
当两截身子彻底停下后,才有人高声道:“张毅恒已死!”
百姓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陈砚越过人群看了那两截彻底不动的身子一会儿,才转过身,在何安福等人的护送下离去。